拉维恩回到了禁区,他恍恍惚惚地走进去,来到三号仓库,他的临时办公桌附近,看清眼前忙碌的工程师们。他们忙绿地穿梭、检查,这才想起扬他们只有晚上才来。
他来得太早了。
他们之间的“联盟”实在是太脆弱了,拉维恩想,除了在禁区,他甚至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扬。锅底他只去过一次,但那下面太复杂,拉维恩不确定自己还能找到。下次,或者就这次吧,可以试着和他确定一个联络地点,一个暗号也可以。
艾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早上好,二少爷。您今天上午,不是在参加霍克家小儿子的受洗礼吗?”
“嗯。”拉维恩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忽,他看向艾娃,她今天穿着和平时一样的工作服,长卷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绺垂在额前。她看着拉维恩,眼神清澈,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直白与坦诚。
“艾娃,早上好。那种场合太吵闹了,人很多,”拉维恩说,“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艾娃没有多问受洗礼的事情,她一向对这些贵人们的事没什么兴趣。然后,她稍微走近了些,微微俯身,在拉维恩身边低声说:“二少爷,您上次让我留意的,六年前,关于那次星陨铁‘工艺革新’和废料处理的记录,还有相关卷宗的流转……我查到了一些。”
拉维恩的思绪瞬间回笼,一向雾蒙蒙的灰色眼眸,此刻变得锐利起来。
“有发现?”
“嗯,”艾娃说,“上次‘船’检修的时候,我顺便调阅了外围日志,嗯,用上了我父亲的权限。”
艾娃抬眼看了一眼仓库,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她谨慎地继续开口道:“有一份为GH-1730-NA的卷宗,密级很高,主体部分应该储存在核心档案室,需要几位高级工程师的联合密码才可以查看,我没有调阅权限。并且,不少相关的日志的核心数据都与这份编号1730的卷宗相关联……比如实验性废料初步特性分析报告的副本,以及第一批工艺革新下产出的高活性废料的分配和初期处置签收记录,这些在旧资料备份库里有存档。我……偷偷复制了一部分。”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块,很薄。“数据在这里。是旧式图灵读卡器才能解读的格式,现在只有几个老实验室还有这种设备。我父亲的工作间里有一台,但他看得很紧,而且……”她犹豫了一下,“直接读取,可能会留下访问记录。”
拉维恩接过那方小小的油纸包,他手指摩挲着表面,能感觉到里面硬质卡片的轮廓。
“你看了吗?”他问。
艾娃摇摇头。
“我没有权限。您知道的,这种级别数据,即使复制出去,也需要密码才能读取,我不敢随便输入。”艾娃的眼神有些躲闪。
“而且……我父亲……他最近有些奇怪。总是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有时会喃喃自语,说些‘当初不该’‘代价太大了’之类的话。我问他,他只说是工作压力。”
“但我总觉得,请原谅,这只是我的直觉,应该和您调查的……六年前的那件事有关。”
“我知道了。”拉维恩将油纸包小心地收进自己白袍内侧的口袋。“谢谢,艾娃。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
“我明白。但……”艾娃表情挣扎了一下,“我希望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牵连到我的父亲。他为禁区的工作付出了全部,即使……”
“我答应你。”拉维恩说,“我向你保证,维克多不会有事。”
艾娃的神色变得放松,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还有一件事,二少爷。今天上午,领主大人带着塞拉芬主教来禁区了。他们直接进了最里层,我父亲在陪着。”
“知道了。”拉维恩说。
塞拉芬来禁区,大概也是为了调试他的那张“永恒之床”。父亲为了显示对宗教领袖的重视,亲自带了人过来。其实这些天,陆陆续续地有贵族过来试躺了——这也是造成工程师们反复修改的原因。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很有分量,是骑士们。
艾娃立刻退后一步,她提高了些声音,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二少爷,三号区上午的入库清单已经核对完毕,需要您最后签字确认。”
“好。”拉维恩说,“放在这儿吧。我会看的。”
艾娃准备离开,转身时,她愣住了,旋即低下头,迅速后退到一边,腰弯成了九十度。
“……领主大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拉维恩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光线从高大的门外涌入,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前面的是他的父亲,阿克苏姆领主科维努斯,穿着一身得体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简陋的环境,又顺便看了一眼拉维恩,脸上看不出表情。
“父亲大人。”拉维恩低着头,语气谦卑地打了招呼。
领主毫无反应,他侧过身,露出一角猩红的主教长袍。
塞拉芬走了进来。他看到拉维恩,一向温和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主教大人想知道你最近的工作是什么。”领主不咸不淡地说,“他很久没来港口了。”
拉维恩的心微微提起。父亲从不过问他的“工作”——那些例行公事的签字,塞拉芬更不会特意来“关心”这个。
塞拉芬说:“孩子,带着我在这附近走走好吗?就我们两个,或许我们可以去码头看看,中央城邦没有大海,我真的有点怀念……”
领主没有说话,意思就是默认。拉维恩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是我的荣幸,塞拉芬大人。”
他做出引导的手势,侧身让开道路。
领主目光平淡地掠过拉维恩,仿佛他只是个带路的仆人。他对塞拉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大跨步离开了。
他们沿禁区内部的小路,朝着码头方向走去。路很窄,两边都是仓库,偶尔有工人匆匆走过,看到塞拉芬的红色长袍,都慌忙停下脚步,深深鞠躬,直到他们走远才敢动弹。
一开始,塞拉芬只是沉默地走着,海鸥尖利的鸣叫在他们头顶回荡。拉维恩能感觉到塞拉芬的注意力,虽然他一句话没说,却让拉维恩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粘在蛛网上的猎物——蛛丝缠绕在他身上,而猎人就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果然,在走到一段相对僻静的栈桥时,塞拉芬开口了。
“孩子,你最近在躲着我。”
拉维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斟酌着词句。
“并非有意,大人。只是近日……”
“拉维恩。”塞拉芬打断了他。他转过身,海风吹动他猩红的袍角和灰白发丝,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拉维恩有些紧绷的面容。
“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你提示。那些照片,那些往事……我是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黑白分明。很多选择,事后看或许残酷,但在当时,可能是无数权衡下,唯一的道路。就像你母亲……”
他提到露西娅,神色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就像这艘船。它们不仅仅是离开的工具,更是一种……责任。对延续的责任,对秩序的责任,对那些被选中、有能力离开的人的责任。当然,也是一种……代价。”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维恩更近,主教的威压此刻终于显现出来,那是一种在千万人面前仍能保持镇定和威严,代表主执行世间一切事务的能力。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在探查一些事情。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那些流通在阴影里的东西。”
拉维恩的呼吸微微一滞,塞拉芬知道了。
可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好奇和求真是美德,孩子。但过度的好奇,尤其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针对错误的事情……” 塞拉芬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只剩下冰冷,“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对你,对你身边的人,甚至对……你珍视的记忆。”
塞拉芬凝视着拉维恩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悬在拉维恩头顶数日,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问题——
“所以,孩子,在一切还能挽回之前……”
“你想好了吗?”
拉维恩想起上次离开之前,塞拉芬对他说的话——
“我不喜欢达米安,他太自负,又残忍,难当重任。”
所以,塞拉芬选择了他。
海风在耳边呼啸,远处码头的喧嚣变得模糊。拉维恩站在栈桥边缘,看见塞拉芬向他伸出了手。
想好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这十八年的时间,从来没有真正做出过自己的选择,他总是在被服从、被选择又被放弃中疲于奔命。所以此刻,他绝不想给出塞拉芬想要的那个顺从的答案。
因为那并非出自本心。
拉维恩艰难地抬起了头,迎着塞拉芬的目光。
“塞拉芬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您教导我,要明辨是非,要承担责任。我……正在努力看清。可在看清之前,我无法轻易承诺。”
塞拉芬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阵更猛烈的强风撞了上来,猝然吹掉了塞拉芬的兜帽,一瞬间,灰白的头发在风中狂飞乱卷,抽打着塞拉芬的面颊。
“很好。”塞拉芬说,声音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他又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老人。
“看清,是第一步。但孩子,记住,时间……是这世界上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它不总是站在等待者那一边。”
他将兜帽重新戴上,转过身,不再看拉维恩,而是望向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那里,巨大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们回去吧,风变大了。”
今天也会更新的,稍微晚一点(写完了0405)
谁懂1730是工位号的救赎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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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GH-1730-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