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钻进了一个仓库。屋顶破了大洞，月光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地上巴掌厚的积灰。莱昂将人扔在角落，自己则靠在一个长方形的柜子边喘气。见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晕得挺实在。”
扬点点头，松开拉维恩，快步走到仓库唯一的铁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然后用力，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推过去，勉强抵住门。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目光在莱昂和拉维恩之间扫过，最后定在拉维恩的相机上。
“现在，可以说了么？”扬走到拉维恩面前，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完全笼罩住他，“那是什么？”
仓库里安静下来。莱昂也好奇地看过来，目光在相机和拉维恩不怎么高兴的脸上逡巡。
“照相机，”拉维恩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解释，“这是一台旧世界的机器，能把看到的景象留在特殊的纸上。我刚才按了一下。”
“留下了他的脸？”莱昂反应很快，指指角落的人，又指指扬，“还有你的？”
拉维恩点点头。
莱昂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站直身体，看向扬，眼神里带着征询和一丝狠厉。扬的脸色在月光下很难分辨，他只是盯着拉维恩，缓慢地问：“你能让那‘影像’消失吗？”
“底片需要特殊处理。但在这里不行。”
“那就毁了它。”莱昂上前一步，语气强硬，“现在，在这里。”他对这台可能记录下他们罪证的古怪机器充满敌意。
“这是塞拉芬主教的东西。”拉维恩说，“我不能这样做。”
况且，底片的数量有限，用一张就少一张。
“所以呢，少爷？”莱昂语带嘲讽，“比起你主教的宝贝，我们的命更重要，不是吗？”
“莱昂。”扬出声制止，声音不高，却让莱昂立刻闭上了嘴，只是不甘地瞪着拉维恩。这短暂的、两人之间一句话就达成的默契与服从，再次让拉维恩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
而他不是。
没有人和他站在一个世界里。
“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们做什么，你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拉维恩忽然开口说，“而且……”他看了扬一眼。
“是啊，你当然没想过。不然我们还有命在这和你说话吗？”
“莱昂！闭嘴！”
拉维恩站起身，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但莱昂比他更快，他拦在拉维恩面前。“走可以，把那个东西留下。”
“不可能。”拉维恩说。
“那我不介意也杀了你，神眷者大人。”莱昂恶狠狠地说，“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破仓库里。”
拉维恩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屈辱和怒意。
他可以立刻喊人过来，但这不符合他，他自认从未利用过自己的特权办事，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自弃的平静。也许莱昂说得对，在这里杀了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尸体扔进海里，确实可能无人问津。
“照相机，是个好东西。”
扬的声音响起，不高。他走到莱昂和拉维恩之间，并没有完全挡住谁，但那个位置微妙地切割了两人之间直线的敌意。他看向莱昂，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莱昂，它不应该被毁掉。”
莱昂梗着脖子，眼神里的凶悍未退，他看向扬，似乎在确认。“扬，这东西留着他手里，就是……”
“我知道。”扬打断他，然后转向拉维恩。
“它能留下真的东西，对吧？比人记得的还真。”
拉维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扬想说什么。
扬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神眷者大人，”他开口，用着那个让拉维恩刺耳的称呼，语气却有些不同，“你今晚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们也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你，这很麻烦。但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拉维恩怀里的相机，又扫过莱昂，最后重新定格在拉维恩脸上。
“加入我们。”他说，“不是让你去杀人。是用你的方式，你的……权限，你的知识，还有，”他看了一眼相机，“这个。”
莱昂倒吸一口凉气：“扬！你疯了？他是阿克苏姆家的！”
“我知道他是谁。”扬看着拉维恩说，“所以才要他‘加入’。他知道禁区怎么运转，知道文件放在哪，知道签字代表什么。他知道‘上面’的人是谁，至少，比我们知道得多。”
拉维恩一动不动，心却已经狂跳起来。
“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扬向前半步，距离拉维恩更近了。拉维恩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面罩。虽然他不久前才见过这张脸——在锅底烛影晃动的阴影里——但从未像此刻这样，那张嘴一张一合，变成了引诱他的魔鬼。
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
魔鬼声音压得更低：“你其实也想知道，对吧？残晶到底怎么回事，刻上你名字那张床，最后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或许你也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只会签字的二少爷’，还是你只愿意做个签字的傀儡，或者……装饰品？”
扬没有等他回答，他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
莱昂已经很不耐烦了。“指望他做什么，他是阿克苏姆家的少爷！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要证明你‘加入’，很简单。”扬像是没有听见莱昂的话，他忽然伸手，示意拉维恩举起相机，“用它。现在。给我们三个人拍一张。”
拉维恩愣住了。
莱昂也瞪大了眼睛：“扬！你xx到底——”
“闭嘴，莱昂。”扬头也不回，“我不相信什么保证，但他要是有异心，这张‘影像’就是他的罪证，我们三个，注定绑在一起。”他看向拉维恩，眼神挑衅，“你敢吗，神眷者大人？留下你和两个暴徒的同谋证据？”
拉维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明白扬的意思。这张照片一旦拍下，就成了一份无法抵赖的契约。
他和扬，将会在同一张照片上。和他口袋里的露西娅一样，定格在这一刻。
拉维恩承认自己无法抵挡这种诱惑。十八年来，没有一件事比现在的更让他心潮澎湃，即使这有可能这会让他被宣判有罪。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露西娅曾经说，它是最诚实的骗子。拉维恩想，他确实骗术高明。
“做不到吗？”扬说。
“可以。”拉维恩努力使自己的嗓音不发颤，“它可以定时拍摄，但我需要调试一下。”
这太荒唐了，我在做什么？拉维恩一边想，一边被扬拉过去——扬在中间，左手强硬地拽着拉维恩，右手随意地搭着莱昂，而莱昂的表情很不情愿。
“按。”扬对拉维恩说，声音就在他耳边。
拉维恩的手指机械地按下快门。
轻微的机械声响，齿轮转动，开始倒数。
十。
拉维恩想挣脱扬的手，那钳制却纹丝不动。
九。
莱昂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说了句“还要等多久？那个人就要醒了。”
八。
七。
六。
五。
四。
莱昂：“再不开始我真的走了。”
三。
扬的手心烫得惊人。
二。
拉维恩闭上了眼睛。
一。
“咔嚓。”
小扬：我还拿不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