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拉维恩正坐在桌前。达米安没有敲门,他一向是这样,和他的狗一起,在阿克苏姆府邸横行霸道。
宽大的书桌上摊着几张照片,相机放在旁边。
达米安走进来,站在桌边,他没问拉维恩,直接拿起那张露西娅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正微笑着看向外面。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吗?”达米安说。
拉维恩没有回答,他知道达米安的嘴里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但他现在没空管他——那只狗一直在他脚边走来走去,他忍了很久才没有把它踢开。
“我告诉你原因,是因为塞拉芬。”达米安把照片放回桌上,没再看一眼,“他在中央城邦失了势,需要阿克苏姆家的支持。露西娅是他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他的学生,他‘视如女儿’的人。他把她送过来,换来了灰港教堂对阿克苏姆家的效忠。”
“你撒谎。”拉维恩说。
“我从不撒谎。”达米安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只是不说。”
拉维恩说不出话。他想起她总是在看书,总是在写东西,总是在避开所有人。他想起她死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些年你一直恨错人了。”达米安说,“不是父亲。是塞拉芬。”
“我没有恨任何人,达米安,”拉维恩说,“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错觉?你觉得我恨他?”
达米安蹲下身,抱起那条狗,他摸着毛,随意地询问道:“他这几天还会找你吗?”
“他?”
“塞拉芬,他准备在灰港待多久?”
拉维恩说:“是父亲邀请他来灰港……登船的。明天,他邀请我去教堂,他们准备修缮一下西面的壁画,他觉得我会感兴趣。”
达米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巧了。禁区那边有事,需要你回去处理。”他顿了顿,“留给每个人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大家都很急切,我没想到你还在对那些没用的东西感兴趣。壁画?”
拉维恩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
“哦,对了,”达米安说,“你的床也到了,刻了你的名字。你不想去看看么?”
拉维恩拿起相机。
“我去禁区。”他说。
他走出房间,没有看达米安。
达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
扬白天还是在码头搬货。莱昂终于回来了,看起来已经缓过来了,就是眼窝深陷,脸色也不太好。
两人没有说话。直到中午,所有人都去吃午餐了,莱昂带着黑面包悄悄凑过来,低声说:“我打听到了。药铺那边,每周一会派人来码头取货——会有人从禁区将残晶偷运出来,有人看到过他们鬼鬼祟祟地在码头装船,运到其他地方去。”
残晶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平民中流行的?在扬的记忆中,它好像是忽然之间就凭空出现在了第五街区。玛莎生病之前,他们从没听说过这种所谓的“特效药”,而莱昂的叔叔是三年前去世的——在喝了三年残晶之后。也就是说,残晶的买卖,起码已经存在了六年之久。可是玛莎也曾经在禁区工作,不可能没见过残晶,除非它出现的时间,是在玛莎离开禁区之后。
这种似暗语一样的东西,只在生病的人与药铺之间流动,外人一无所知。药铺的话术很统一,“上面流出来的特效药”。因此,喝的人也要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个秘密,否则会被威胁“断药”。
但扬很清楚,锅底始终都弥漫着淡淡的残晶味道,这意味着,残晶一直都被需要,被很多人当成救命稻草饮用着。
六年前,扬那个时候才十一岁,拉维恩呢?他似乎比自己稍大一些。扬不知道拉维恩那个时候在做什么,他很难想象,是已经在禁区签字了,还是在舞会上跳舞?还是……已经知道残晶是什么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莱昂的手在扬的眼前挥舞了一下。
“喂!”
扬回过神,说:“周一?那不就是……”
“今晚。”莱昂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说,“我们的机会来了。”
·
工人们都走了,拉维恩关了灯,从他在三号仓库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但没有往禁区大门走,马车每天都停在那里等他,他不想上那辆马车。
其实今天禁区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那些送去给达米安签字的单子,他一张都没写,原封不动送回来了。
船的建造的进入尾声,所有的东西都在调试。这些事都不是他在实际操作,他仍旧只需要做一件事:签字。
拉维恩想了一会儿,他拿上相机,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灰港是深水港,码头很大,几乎是一整个蜿蜒的海岸线。禁区圈住了一片码头,用来作为单独的运货区。拉维恩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个码头走走。
一路上,巡逻的骑士们向他致意。离码头越近,碰到的人越少,这是禁区不成文的规定:不用去码头巡逻。因为入夜后,码头的铁栅栏会通电并且上锁,那里很安全。
码头上的雾很大,但拉维恩的心情开始放松。空气不好,但很寂静——除了海浪声,什么都没有。自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被刻上所谓的“永恒之床”后,他再没有去看过任何一张与他相关的床。其实刻名字根本没有必要,只有达米安在这件事上非常固执。
他走过防波堤,听到了一些轻微碰撞的声音。声音是从海堤下面传上来的,他停下来,站到了墙根后面。
忽然,一个黑影猛的从侧面扑过来,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那个人被扑倒,滚下了海堤。两个黑影扭打在一起。
拉维恩下意识举起相机。
相机很沉,压着拉维恩的手。金属外壳冰凉,黄铜镜头圈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从没真正使用过它——塞拉芬只教过他原理,如何对焦,如何控制那短暂的、吞噬光影的瞬间。
此刻,他凭本能抬起它,手指搭在冰冷的快门钮上,眼睛凑近取景器。
取景框里,世界被切割、压缩。昏黑的海面,两个翻滚扭打的人影。距离不远,但光线太暗,人影模糊成一团颤动的阴影。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声响。快门落下又弹起。
扭打停止了。
那个被压在下面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动作僵了一瞬。上面那个人反应更快,猛地抬起头,目光鹰隼般扫向拉维恩藏身的墙根阴影。
拉维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认得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即使隔着取景器。他还是认出来了,那双蓝色的,在月光下会显得格外清晰的……属于码头的眼睛。
是扬。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瘦削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一堆废弃缆绳后暴起,他手中攥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船桨,狠准无比地朝着下面那人的后脑砸去!
“砰!”
“我就说了,你一个人不行。”那人说。他扔掉破烂船桨,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扬。
拉维恩仍举着相机,僵在原地。他看清那个后来的人了,脸熟得很,应该和扬一起搬过货。
扬终于再次看向他。他扫了一眼拉维恩手中的相机,眉头拧紧,却没和拉维恩说一句话,而是对莱昂偏了偏头:“拖走,去那里。”
莱昂点头,毫不犹豫地弯腰,抓住昏迷那人的两条胳膊,粗暴地将人拖行起来,朝着码头更深处一片倒塌的仓库阴影走去。
扬没有跟过去,他大跨步走过来,来到拉维恩面前,距离很近。扬低头看他时候,拉维恩感觉自己很难呼吸。
“这是什么?”扬指着拉维恩手中的相机。
“我还没有问你,你们。那个人是谁。”拉维恩恢复了平静,他盯着扬渗血的嘴角,大概是刚才厮打时被抓破的。心里有些莫名的火气。
“算了,来不及说。”扬看着拉维恩,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我们抓了一个人,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准备问他点事。你也得来。”
话音未落,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拉维恩的手腕。
拉维恩试图抽手,但这么做只是让那只手的钳制收得更紧。扬走得太快,他踉跄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 他咬牙低声道,感到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不知是出于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会喊守卫过来。”拉维恩低声威胁道,“他们就在附近。”
扬没理会,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更紧地握住那截手腕——
“你不会。”扬说。
小拉:你不把我当自己人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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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