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恩在走神。
他穿着得体的白袍,连衣褶的形状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一样,静静垂在身侧。他和往常一样,坐在受洗室的最前排,达米安的旁边。达米安上半身微靠在椅背,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拉维恩则坐得很直,但脖子微曲,呈现出一种好看的弧度。
像个真正的圣子。
又或者就和扬说的那样,一个装饰品。
周围的人正在唱圣歌,拉维恩嘴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听见他们在唱——
灰烬之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匮乏。
使我安卧于圣痕蔓延之地,领我到涌动着恩典的泉边。……
拉维恩现在所处的这间受洗室,在圣碑大教堂。圣碑大教堂在灰港的中心地带畸形生长,像从地底挣扎而出的石化内脏。灰白的表面布满筋络般的突起,尖塔在某个高度诡异地分叉。平民之间流传着它是一夜之间从灰烬中“长”出来的传说,而顶端那颗永不熄灭的星星,是主的心脏。
此刻,教堂外挤满了人,他们伸长脖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愁苦,眼中却燃烧着饥渴的虔诚。
他们想见证又一个神眷者的诞生。
与此同时,在受洗堂内,霍克家族的婴儿在啼哭。
这是阿克苏姆家族在圣碑教堂的私人受洗室,但也开放给高等级的贵族使用。室内光线昏暗,只在祭坛上方开了一个圆孔,天光照射进来。拉维恩微低着头,半个身子坐在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袖口。他还在想昨晚的事——月光、仓库、扬滚烫的手钳着他的上臂,快门的倒数。那声“咔嚓”落下时,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并没能在那里待很久,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一下,这是达米安能忍受的他回家最迟的时间。如果他不走,达米安的人就会来找他。那么扬、莱昂、包括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都会被达米安发现。
走之前,扬和他保证,会将问出来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仪式进行到某个环节,达米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瞥了拉维恩好几次,感觉他一直在神游天外,这让他很不高兴。他身子侧向右边,贴着拉维恩的耳朵。“醒醒,我亲爱的弟弟。我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没用的东西……至少把眼睛睁开,装得像个人样。这可是父亲的生意。”
拉维恩强忍住不适,受洗是他最讨厌参加的活动——没有之一。但是此刻,他只能低声说:“知道了。”强迫自己看向前方。
祭台上,司祭向侧后方颔首。一名助祭上前,捧着一个暗灰色金属托盘,上面盖着黑丝绒。他单膝跪在婴儿前,掀开绒布。
托盘上躺着一件象牙色器物,外观简洁,一端嵌着一小截透明如冰的中空细锥。旁有一支微小容器,盛着无色液体。
没有人说话。助祭戴上白手套,拈起器物。他一手握住婴儿细嫩的手腕,另一手将锥尖精准抵在婴儿掌心圣痕脉络的起始端点——手腕与掌骨交接处。
拇指在器物圆钝端极轻一按。
“嗒。”
机括般的微响。锥尖刺入皮肤,快得看不见过程,中空管内的液体一闪而逝。婴儿哭声陡然拔高,小脸皱成一团。
助祭松开手,将器物放回托盘,盖好,退回阴影之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整个受洗室变得异常安静,除了那个婴儿还在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受洗室里中涌动着令人不安的,蠢蠢欲动的空气。坐在达米安左侧的,霍克家族的话事人,看起来尤其紧张,上面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正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所有人都在等。
拉维恩不想看婴儿挣扎痛苦的样子,于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当然,现在那里覆着衣袖,由昂贵布料和银线绣出的考究暗纹组成,什么都看不见。他也不是真的想看到什么,只不过下面那道褪掉一半的圣痕,此刻似乎正在散发出微微的热意,像一种沉默的提醒。
一个不合格的、被主抛弃掉的“神眷者”。在这里等待新的神眷者诞生。
达米安的手忽然搭上了拉维恩的膝盖,他不自然地拍了拍弟弟,又迅速收了回去,神色自若地扭头与霍克家的话事人聊天。拉维恩盯着哥哥手离开的位置,有点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祭坛上,司祭再次上前,从一个银瓶中蘸取了些许“圣血”,涂抹在婴儿掌心——那个刚刚被穿刺过的位置。
变化发生了。
婴儿掌心的肌肤下,脉络一丝丝延展开来,从掌根处开始,向手心生长,勾勒出优雅而诡异的树根状图案。
“主在乎。”
司祭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他微微点头,标志着仪式的核心环节结束。
宾客们也仿佛得到了信号,低低的、礼貌的交谈声零星响起,内容多半是关于霍克家族的好运、圣痕形态的“优美”、或是接下来宴会的安排,灰港已经很好几年没有诞生新的神眷者了。霍克家主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身接受近处几位宾客礼貌而矜持的祝贺。
达米安也在这时动了。他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襟,脸上带着他那仿佛是半永久贴在脸上的自傲神情,准备代表阿克苏姆家族,上前给予符合身份的简短祝贺。
起身前,他最后瞥了一眼仍垂首坐着的拉维恩。
拉维恩对那目光毫无反应,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而周围重新流动起来的、带着虚假暖意的空气让他更加不适。他看着达米安走向人群的背影,正与司祭厅的管事交代事务,他便也站起身。
但袍子似乎卡在了木椅的缝隙里,拉维恩用力扯出,嘶啦一声,袍子破了。
近处,几道目光瞥了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拉维恩顾不上了,他仓促地站直身体,看也没看周围那些衣香鬓影,只低低地、几乎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失陪。”声音干涩。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后方那扇专供阿克苏姆家族使用的窄门。门外,是盘旋向下的潮湿石阶,他一步两级地往下冲,脚步声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
他必须立刻回到那个至少明码标价着危险与肮脏的禁区,见到他昨晚短暂结成同盟的……扬。
拉维恩冲出教堂侧后方隐蔽的小门,午后的天光被灰港的薄雾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可怜兮兮地洒在碎石铺就的僻静广场。他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他拉开车门,几乎是跌坐进车厢内柔软的丝绒座椅。
“去禁区,”他对车夫说,“快点。”
·
教堂正门外的中央广场,则是另一番景象。
拥挤、喧嚣,黑压压的人群依然聚集着,他们没资格进入教堂观礼,甚至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们有自己的“庆典”——神眷者诞生日的“圣水”恩典。
这是灰港延续多年的惯例——每当有新的神眷者经过“圣礼”确认诞生,教堂便会打开侧面的小窗口,向前来观礼的平民免费发放“圣水”,每人限领一小口。
队伍排得很长,蜿蜒曲折。人们推搡着,伸长了手臂。穿着简朴长袍的低阶修士站在窗口后,面无表情地用长柄木勺从一个大桶里舀出浑浊的、微微泛着乳白色光泽的液体,倒入一只只递上来的、各式各样肮脏或破损的容器里。
扬和莱昂挤在人群边缘。他们是跟着人潮过来的。莱昂看着那分发“圣水”的窗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推了扬一把:“去领一杯?免费的,不喝白不喝。”
扬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领到“圣水”的人,有的迫不及待一饮而尽,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有的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然后珍惜地藏进怀里;还有的老人颤抖着手喂给怀里咳嗽的孩子。
“走啊,排队去,”莱昂又催促,自己先往队伍末尾挪了挪,“说不定真有点用,铁头最近老说他腿疼,我给他留点儿好了……”
扬沉默地跟了过去。队伍移动速度缓慢,空气污浊。排了大概半小时,终于轮到他们。莱昂递上两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陶碗。修士舀了两勺“圣水”,浑浊的液体在碗里晃荡。
两人挤出人群,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莱昂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凑到嘴边,猛灌一大口。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怎么了?”扬问,他还没有喝,他一点也不想喝教会派发的这种来路不明的水。
莱昂极其缓慢地将嘴里那口液体咽了下去。他咂了咂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扬……”莱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尝尝看。”
“尝一口!”莱昂有些急了,把碗又往他面前送了送,眼神死死盯着他,“就一口!告诉我……是不是我弄错了……”
中午没时间了,晚上回去写~
拉:我是在做坏事,但是我哥也要我准点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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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