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城又飘起了雨,天色阴沉得可怕,全然不见前阵子的阳光。
艾尔德垂着头走在城外的野道上,他没有打伞,浑身**的,在雨幕中,像是游荡的恶鬼。
那本死灵规训法不断地指引着他,向前走,向前走……艾尔德每向前走一步,那些文字就更激动一些,明明没有声音,但艾尔德分明听见了它在笑。
破败的教堂,屋顶都塌了半边。艾尔德进去的时候,阿尔卡娜依跪在原地,跪在那破败的读经台前,她的身下是一朵血色凝成的花,而她在花朵中心,虔诚又血腥,雨透过破败的屋顶落下,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甚至没能冲洗掉半分。
艾尔德走上前,最后停在教堂中央。他冷冷地开口:“是你叫我过来的?阿尔卡娜小姐。”
阿尔卡娜慢慢转过头,她的全身都隐在黑暗中,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她那张苍白至极的脸,额头上还渗着血,血迹亘在脸上,已经发黑了。
她的眼神空洞,浑身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透着浓重的死寂,全然没有刚见面时的光鲜亮丽。
“你……”
“是你叫我过来的吗?”艾尔德打断她,继续反问道:“如果是,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出现这里的原因,你和占星社的关系,那个什么咒灵,还有兰德尔,巴利瓦,还有我……。”
艾尔德蓦地哽住了,嗓子里像卡了一根鱼刺。半天才说出话来,“还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卡娜僵硬地站起身,她像是生了无数层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极尽艰难。她缓缓开口,嗓音嘶哑,但艾尔德听得一字不落。
阿尔卡娜原名安娜·贝卡,出生在曼城的一个普通家庭,有一个漂亮的姐姐,和一个可爱的弟弟,她的父亲是一位农场主,母亲是附近有名的面包师,一家人和谐美满,过得十分幸福。
在二十年前的圣诞节前夕,母亲带着姐姐和弟弟去伦城购买圣诞礼物,阿尔卡娜留下来帮父亲一起布置家里的装饰,父亲甚至从镇上买来了一颗圣诞树。
可直到夜幕降临,母亲他们都没有回来。父亲担心他们出事,就连夜出门寻找,可他与母亲他们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所住的福尔镇是曼城的矿场,住的大都是矿工。由于矿产的大范围开采,山体十分不稳定。
阿尔卡娜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山体滑坡的消息传来,她才知道,父亲甚至没能走出他们的小镇。
由于塌方的范围过大,尸体根本找不到,那一刻,阿尔卡娜失去了自己的家,周边邻居对她指指点点,造谣说她的母亲在伦城有了新欢,说她的母亲丢下了她。
阿尔卡娜不信,所以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来到伦城,她想要找到母亲,找到姐姐和弟弟。可到了伦城后,她找到的只有一份报纸,上面写着“伦城惊现杀人剖尸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最开始她不信,所以四处打听四处寻找,她花钱去买那些所谓知情者的信息,可最后得到的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一句摸棱两可的话。
直到三个月后,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但消息也随之传来,巴利瓦案件告破。她挤在人群中,去警署门口看官方的公告。她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照片里翻找着,带着隐秘的期望,她期望她找不到,又害怕自己找不到。
但命运不会因为害怕就为你按下暂停键。
她在警署探员的带领下去认领尸体,当时负责的探员正是戴莉亚和克莉斯。当时戴莉亚的精神状态其实很不好,并不适合工作,但她没有选择休息,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暂时忘记法维恩。
但当她看到阿尔卡娜,看到她那双绝望又空洞的眼睛时,戴莉亚却比她更先落下泪来,她给了她一个拥抱。
艾尔德听到这猛地一震,“所以你是……你是……”
不怪他这么惊讶,当年阿尔卡娜是在艾尔德家住过一阵子的,可她没多久就自己离开了,甚至没跟戴莉亚打声招呼。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下讲经台,“好久不见,艾尔德。”
艾尔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安娜……姐姐?”
她实在是变得太多了,以至于艾尔德从头到尾都没认出来这位与自己一同生活过的那位姐姐。
“你到底是……”
阿尔卡娜回过头,看着那雨幕中的血祭坛,继续说道。
她用了一段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整理自己的线索。离开艾尔德家后,她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她从来不是什么柔弱的小姑娘,自然不可能让自己和家人被这样欺负。
可警署结案后就不再就此进行调查了,除了法维恩的下落,他们没再认真查那些漏网之鱼。
“你知道吗艾尔德,如果警署的人早点从那些跑掉的人开始查,法维恩叔叔也许不会死。”
二十年中,她跟着□□混过□□,也干过不少违法犯罪的灰色营生,除掉了几个外逃的巴利瓦,积累了一批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五年前,她正式更名阿尔卡娜·爱尔菲,成立了剑击俱乐部,瞄准了她的最后一个目标,兰德尔·帕斯卡。
艾尔德又会不明白,整整五年的时间,找一个人而已,他们是有多高杆的手段才能无影无踪,无非是不想查而已。这么多年,艾尔德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当初自己能去调查,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且不说他生在一个警署家庭,对警署的信任是空前的,他当时才九岁,父母把他保护得太好,他无法想象真正的世界,况且,以当时戴莉亚得状态,他不可能丢下母亲不管。
“那你……”艾尔德强行稳住思绪,他继续问道:“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满地的破败与血迹,“你和占星社,到底是什么关系?兰德尔说他,他的妻女……”
阿尔卡娜太虚弱了,她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要不是艾尔德抬手扶住她,她估计就直接倒下了。
“她们没事,兰德尔那老贼,看见的只是幻象,是它让他看见的,她们没有错,不应该付出代价。”
“我,咳咳……”她长舒一口气,说话开始断断续续的,“我,前几年,遇到了一个,一个疯子,他很奇怪,邀请我,加入一个什么,占星社,他们说只有被咒灵认可,的人才能,有机会见到它,说它,可以实现信徒的愿望,那个社里的人,称它为,主。”
阿尔卡娜的脸色更差了,眼神也渐渐开始失焦,“我,我本来只是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它,它选中了我,它告诉我,可以帮我实现愿望,代价是,代价是一条命,它让我,让我去你家,在你的房间放一个,一个大丽花,希望没给你造成,麻烦。”
她突然笑了出来,“我,早就活够了,如果能最后换,大仇得报,那也算是我,算我……”
她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艾尔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到此为止,他竟然是平静的,他只是觉得荒谬。
“艾尔德前辈!”
一阵呼唤声打断了他,是弗尼尔,身后还跟着威尔顿,和一大帮警署探员。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雨衣,与被浇透的艾尔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尔德看着他们走过来,像极了一个个索命的黑斗篷,恐惧像一条锁链,捆得他动弹不得,可艾尔德却不想再跑了。
“艾尔德前辈……”弗尼尔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他似乎很想把艾尔德地上拉起来,可最终还是没能伸出手。
艾尔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贴在脸上的额发撩到脑后,然后自己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
艾尔德坐在警署里,抬头看了看四周,这审讯室还是跟以前一样啊,一点都没变。他的双手被拷在一起,脸上满是疲惫,却没有一丝慌乱,他把身体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威尔顿和一帮警署探员在艾尔德家里收集线索,他们把兰德尔的尸体放下来,查抄了整栋房子。
“威尔顿署长……”弗尼尔在威尔顿身边说话,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我们,我们也要搜查艾尔德前……艾尔德先生在克里索斯街的房子吗?”
威尔顿的情绪很不好,说话语气也很差劲,他几乎是在质问了:“你有什么问题?”
弗尼尔就不再说话了,他苦着脸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
艾尔德在克里索思街的房子很小,基本没什么可查的,所有东西都能一眼望到头,除了那个书架旁的大立柜。
威尔顿打开那个柜子,一具拼了一半的骨架赫然出现在眼前,威尔顿的手瞬间握紧,弗尼尔则是直接吓了一跳,原来他上次捡到的灰白色方块,竟然是人骨。
那副骨架的肋骨和锁骨已经用铁丝接起来了,头骨放在了最上面,脊椎骨则是单独的一部分,还有一半没拼完,柜子下面还有一堆碎骨,一套被血浸透的衣服,还有一封信和一沓老照片……
当威尔顿回到警署的时候,艾尔德已经靠在椅背上不知睡了多久了,他睡得并不安稳,那本规训法一直在吵他。
威尔顿气势汹汹地走进审讯室,啪的一声把资料扔在了桌子上,“艾德尔,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艾尔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他慢慢坐起身,看着威尔顿,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但他没有等威尔顿回答,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认罪,行了吗?”
威尔顿眉头皱紧,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混着血,“你认什么罪?”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兰德尔的死,他认了,毕竟也算是给他父亲报仇;罗斯特的死,他认了,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也在梦里杀了他数十次了;斯顿,玛丽娜,克里夫的死,他都认了,无所谓了。
“你!”威尔顿机会被他逼得要吐血,他大声呵斥道:“你敢再说一遍吗!”
看他的反应,艾尔德反倒笑了起来,“不是吧威尔顿,你不是早就想让我认罪伏法吗,这又是干嘛?”
“把他带走!”
威尔顿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直接扔锅里,说句真心话跟要他命似的,一副骨架自己一个人藏这么久都不愿意跟他,跟克莉斯总长说一句!
他猛捶了一下桌子,转身去了总长办公室。
艾尔德被拷在了栏杆上,周围很安静,除了手铐与铁窗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什么声音也没有。
突然,死灵规训法自己打开了,一行又一行的字慢慢跳出来,“艾尔德,你想离开吗,向我许愿吧,我可以带你离开,嘿嘿嘿,向我许愿吧,艾尔德”
艾尔德沉默半晌,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你,是吗?”
这笑很冷,冷到感受不到丝毫笑意。
“嘿嘿嘿,艾尔德,许愿吧,许愿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警署,欺负你们,害死你父亲,你母亲至今未醒,为什么要留在这,跟我走吧,嘿嘿嘿,我们才应该在一起,艾尔德。”
……
“事情就是这样,克莉斯总长。”
从直到艾尔德的下落起,克莉斯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直接认罪了,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
“这不可能,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艾尔德这孩子的人品我是明白的,他不会……”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克莉斯总长,威尔顿署长!”
弗尼尔没敲门,直接闯了进来,“艾尔德前辈,艾尔德前辈他!”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你别着急,慢慢说,艾尔德怎么了?”
“艾尔德前辈不见了!”
“什么!?”
三人一起冲过去,可看见的却只有一只沾了血的手铐,它还在微微晃动,一下一下地轻磕着栏杆。
与此同时,远在康纳私立医院的戴莉亚猛地挣开了眼。
第二卷:死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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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