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又到了探望戴莉亚的日子。
戴莉亚的身体状况并不稳定,两年前骤然睁眼,随即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她被允许探望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到现在,每年只剩下一天了。
克莉斯抱着鲜花进门时,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金发少年,听见开门声,那少年回过头,金色的瞳孔仿佛闪着光,是顾安。
克莉斯后退一步,满脸写着戒备,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的威严却不容置疑,“你是谁?”
顾安站起来,对着克莉斯微微躬身,“您好,我是顾安,是东陵街一家香料店的掌柜,受人所托,特来看望这位夫人。”
他的唇角微勾,笑得很温和,十分谦逊有礼。
但克莉斯却直接紧张起来,她厉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艾尔德?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告诉我他在哪。”
克莉斯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甚至是有些急躁的在问。但顾安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依旧用带着些笑意的语气说道:“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并不认识什么艾尔德,只是受人所托前来探望,仅此而已。”
不过这个笑容在顾安进了警署审讯室后,就有些绷不住了。
“可能是我没怎么跟警署的各位打过交道,没想到诸位警官的行事作风如此不入流,竟还有强行羁押平民一说。”
坐在他对面的是威尔顿,他还是那样,板着一张脸,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生气。
“顾先生,只要您如实说出艾尔德的下落,我们不会为难您的。”
顾安的笑已经很勉强了,还挂在脸上纯属是因为他有涵养。
“我也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不认识什么艾尔德。”
威尔顿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继续说道:“顾先生,隐瞒对您没有任何好处,艾尔德·斯林是警署重要的通缉犯,包庇他只会让您的处境更危险。”
话里话外倒都是在替他考虑了。
顾安简直是要没话了,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遭,他决计不会同意今天来看望戴莉亚。
结果显而易见,喜提成就,拘留室到此一游。
被锁在拘留室的顾安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唉声叹气道:“唉,没想到我一个奉公守法的好青年,竟然也有机会来公家转一圈。”
话音刚落,顾安系在身侧腰带上的佩环就亮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光点慢慢飘起来,变成了一本发光的小书。
那书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后,在顾安面前吐出来一行字“也是我欠考虑了,忘了克莉斯总长每年都会去看我母亲的……”
“……所以我还能出去吗?”
“没问题,”小书晃了晃书页,像是摆了摆手,“他们没证据,最多关你三天就放你出去了。”
顾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算了,出门没看黄历,算我倒霉吧。”
“黄历是什么?”
“就是……算了,没什么,我的命而已。”
“哦。”
……
两年前的那天夜晚,浑身狼狈的艾尔德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顾安那间香料店的大门,顾安本正打算关门休息,忽见他这样闯进来,着实吓了一跳。
艾尔德浑身湿透,身上还有血,右手手骨折断,手上满是划破的皮肉。
这还是顾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艾尔德,他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艾尔德反身关上门,倚着门瘫坐下来,喘了口气才开口:“我可能,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去哪里?”
顾安一边问,一边从里屋拿来药品和纱布,帮艾尔德处理了手上的伤,那手骨竟是被生生掰断的。处理好伤口,顾安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艾尔德抬头看向他,表情是难得的认真,“我要去调查一些事,关于我自己,但,但我现在没办法离开,我需要你帮我。”
顾安算是少数几个知道艾尔德情况的人,看艾尔德正经的样子,他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他深深地看了艾尔德一眼,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平静道:“你说。”
艾尔德看着自己的手指,张开又合上,随后拢了一把头发,仰头倚在了门板上,“我要先离开伦城,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你有门路吗?”
在顾安的帮助下,艾尔德在第二天一早动身前往曼城。
送完艾尔德,顾安在返程路上看到了艾尔德的通缉令。
而当顾安再次见到艾尔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本书了。
刚见面的时候顾安还不敢认,广知如他,也没见过把人装书里的本事。
而这书也是奇怪得很,初次见面,对他吐出的第一行字不是问候,也不是自白,而是一个请求,“帮我去康纳私立医院看看我母亲。”
直到这个时候,顾安才能确认这本书是艾尔德,他答应后,艾尔德就变成一团白光,附在了他衣侧的环佩上。
可惜事实再一次证明,艾尔德的运气从来不好,来看望母亲碰上了克莉斯不说,还被抓了个正着。
顾安看着眼前发着白光的小书,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回来,怎么,神功大成了?”
那小书又吐出一行字来,“什么神功大成,只是掌握了一点技巧。”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来?”
“我现在出来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一时无话,正沉默着,忽然听见外面的动静。
“弗尼尔?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今天抓进来的那位,我有些话想问他。”
艾尔德的白光晃了一下,连忙回到了顾安身上,临走还留下了一句话“帮我应付一下!”
“……行吧。”
艾尔德刚回去,弗尼尔就探了一个脑袋进来,“您好,顾先生对吧?”
顾安一瞬间恢复了自己游刃有余的态度,冲他点点头,微微笑道:“幸会,探员先生。”
弗尼尔沉默地看了顾安一会儿,然后在顾安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些微弱的期待:“顾先生,您知道艾尔德前辈的下落,对吧?”
顾安八风不动,“我已经跟你们的署长坦白过了,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位……艾尔德在哪里。”
“您别误会顾先生,我不是来逼问您艾尔德前辈的下落的,”
弗尼尔垂下头,“我,我只是希望您能告诉他,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我不信他是杀人凶手,我知道,前辈当初认罪一定是有苦衷的,他当初逃跑,一定是被什么蛊惑了,请您告诉他,我,我……”
“探员先生,”顾安打断了弗尼尔的自述,“我真的……”
可话还没说完,手边就传来一阵刺痛……
“嘶!”
艾尔德在扎他……
弗尼尔吓了一跳,忙问道:“您怎么了吗?”
“没事,”顾安脸上依旧挂着笑,转了转手腕道:“没什么,抽筋了一下而已,不好意思,您继续说。”
弗尼尔坐了回去,他的语气慢下来,继续道:“请您告诉他,我没有放弃查当年的案子,而且现在有了一些新的线索,所以……”
他抬起头,语气又坚定起来,“所以请您告诉艾尔德前辈,不要放弃希望,我,我一定会……”
“什么新线索?”
“啊?”
弗尼尔被打断,有些迷茫地看向了顾安,可顾安也同样一脸震惊,不过只有一瞬,他就回复了平静,好像刚刚只是弗尼尔的错觉。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啊……”顾安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问道:“我是说您刚才提到的线索,请问是什么?实不相瞒,我对当年的事也有些兴趣。”
“这样啊,”弗尼尔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可是,现在的资料是不可以外传的,我们有规定的。”
“那真是太遗憾了。”顾安语速很快,连忙止住了话头,他是真怕自己一会儿再蹦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总之,如果您能联系到艾尔德前辈,请帮我转告他,多谢了。”弗尼尔最后说完这一句,冲顾安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顾安挂着笑,目送他走出拘留室的门,然后猛松了一口气,刚刚艾尔德竟然用他的身体在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艾尔德就又飘了出来。
“你现在到底是何方妖孽,怎么还能控制我的行为?”
艾尔德在顾安面前从左到右飘来飘去,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解释,最后才慢慢吐出一行小字,“我能暂时征用被附者的身体,不过是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
顾安皱起眉,认真地问道:“你不会是去修了什么邪法吧?”
“邪法?不是啊,这只是规训法的一种能力。”他解释道:“我可以用规训法对别人进行暗示,然后暂时掌管他的身体,只是暂时的,不会伤人。”
“你难道不应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吗?”
“这个……”艾尔德显得有些为难,“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是以后跟你解释,我们先把弗尼尔说的资料弄到手……”
“哎哎哎,”顾安打断了艾尔德连珠炮似的安排,“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去偷吧?”
小书顿了一下,好久都没再出一个字,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顾安忽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我是个五讲四美好青年,不干偷鸡摸狗的腌臜事。”
“不需要你去做,你把身体借给我就行了。”
“这跟我去做有区别吗?”
“……”
艾尔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要不,我们石头剪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