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漫长得像永远也不会落幕。
树上蝉鸣阵阵,日夜不休地为临江市民们提供免费的白噪音。
清江从这座城市穿行而过,把城区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
东城是老城,矮房窄巷,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过街的路人大多手撑一把伞。倒不是为了遮阳——这里的树荫没什么边界感,阳光很难透进来。
如果某天你走在街上,突然发现“下雨了”,就会明白这层防护并非多此一举了。
清江另一边的西城是新城,楼高路宽,楼与楼的间隔远得像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
这里的太阳比打工人敬业,整日烘烤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同样是梧桐,西城的树和东城的相比,显得有些营养不良,树荫聊胜于无。
东城的一栋居民楼内,空调外机不舍昼夜地转着。
冷凝管流下的水啪嗒啪嗒滴在楼下人家的雨棚上,与蝉鸣声一唱一和。
屋外骄阳如火,里面的冰窖一片漆黑。
张凡叙和林译程是冰窖里唯二的两个活物。
他们的姿势都称不上雅观。
张凡叙靠坐在床上,后背和后脑各垫了一个枕头。手拿游戏手柄,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他的小腿上长出了一个脑袋——林译程枕在张凡叙的身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起。
从林译程的肤色来看,他应该是“临江桑拿”的忠实粉丝。
这个暑假他为了赶超张凡叙的身高,在户外接连打了一个多月的篮球。
如今他已经逆袭成功。前几天嘚瑟时,被张凡叙说像掉煤坑里被人刨出来的。他自己则表示这叫健康的小麦色。
电脑屏幕里,两个游戏角色在同一片战场上各奔东西,南辕北辙。
张凡叙“啧”了一声,“林译程你眼瞎吗?对面几个人都要怼我脸上了,你去捡什么空投?”
小腿上的脑袋开口了,“我捡八倍镜啊。”
“你一个拿喷子的人要什么八倍镜?”张凡叙忍着火气。
“我收藏不行吗?”
林译程刚美滋滋地把八倍镜踹包里,还没来得及欣赏,游戏画面突然变成了黑白色。
——一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车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林译程看着自己惨死的模样哀嚎。
张凡叙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手柄往他脑门上砸的冲动。
游戏里,他以一敌三,靠着墙角左右探头。他已经连续干掉了两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还是被最后一个敌人冲上来给突突了。
林译程看着张凡叙这一番绝地求生的操作,拍了一下床垫,“嚯,第二,突飞猛进啊张凡叙,上把第……”
“上把你害我拿了个倒数第三。”张凡叙打断了他。
林译程摊了摊手,“这也能怪我?那不是落地没抢到枪嘛。”
张凡叙皱眉,“上把你跳G港,那地方能没枪?手慢了怪谁。”
“还能怪谁?你跟我一起跳G港不就没事了。非要去什么P城,隔了十万八千里,我怎么救你?”
“……”
张凡叙一阵无语凝噎,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那颗脑袋。
此人脸皮的厚度还真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林译程仰着脸冲他咧嘴,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
张凡叙一脚蹬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特么服了你。今天下午一局都没赢,滚去冰箱给我拿瓶可乐。”
被踹下去的林译程在床上圆润地滚了半圈,他揉着肩膀,嘴里嘟囔着“暴力狂”“迟早报警抓你”此类的狠话。
他翻身下床,弯腰从小冰箱里摸出两罐冰可乐,将其中一罐抛给张凡叙。
“给,多喝点降降火,省得老拿我发脾气。”
张凡叙没理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林译程见他脸色肉眼可见好多了,又枕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那罐可乐没喝,贴在腹部。
张凡叙感受到腿上的身体抖了一下,偏眼看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说你那事儿?”
他看了眼书桌上的日历,已经八月中旬了。
林译程盯着天花板,“说啥?”
张凡叙唇角抽了抽,动了动腿,试图把这个二傻子的魂儿拉回来。
“你说说啥,自己中考考多少分心里没数?”
林译程“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这茬。
“有数啊。但我不说,他不问,这事儿就过去了。”
张凡叙不理解他老人家这是要过哪儿去。
“你是说你九月份不上学了,打算搁家里蹲着去?”
林译程慢悠悠翻了个身,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回道,“着啥急,裴叔会处理的嘛。”
这前半句话把张凡叙气笑了。他莫名觉得自己头顶上多了顶帽子,而林译程则龙袍加身,万事不愁。
后半句的“裴叔”让他眼尾一挑。
其实真要论起来,常年戴着那顶劳碌帽的,应该是裴铭轩。
这人是林远森的助理,从公司刚起步一路干到现在。
小到跑腿打杂、日程管理,大到商务谈判、危机公关,公司里的事他没有不沾手的。
甚至还需要每学期兼职出席林译程的家长会。
自小升初那年暑假,程芝芸和林远森离婚后,这个给孩子擦屁股的活儿就落到了裴铭轩的头上。
林远森工作太忙,一周岁的抓周宴他缺席。到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可能连自己儿子已经初中毕业了都不知道。
张凡叙第一次见到裴铭轩,是在初一的某天放学后,林译程和一个同学打架。
那时的林译程的身高只到张凡叙的耳朵,体重基数是他的两倍。
在听到“张凡叙”、“小白脸”几个字后,他像一颗地雷一样冲了过去,把那个嘴贱的同学推进了花坛。自己也跟着摔了个狗啃泥。
两人扭打成一团。
张凡叙见林译程落入下风,也加入了战局。
三人打得难解难分,不知谁幸灾乐祸嚎了一嗓子,“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张凡叙耳朵一动,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之间滑溜了出来。他站在旁边,理了理校服。
他伸手,想拉一拉打红了眼的林译程,却又怕被他那一身肉给甩出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打架?!反了天了是不是!”
不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
教导主任顶着啤酒肚和地中海到达现场。
林译程因刚才摔的那一跤恼羞成怒,没把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动静放在眼里。
这在教导主任眼里无疑是**裸的挑衅。
他三两步上前,把黏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掏出手机怼到了他们面前。
林译程和嘴贱同学像两座被浇了个透心凉的火山,低头轮着拨号。
余怒未消的教导主任虎目一转,看到一旁的张凡叙,他愣了一下。
“黄叔叔。”张凡叙开口叫了一声。
黄主任认出了这是两位同事的儿子,点了点头,“嗯,是凡叙啊,以后走路一定要注意些,像这种危险场所尽量要避着走,免得让爸妈担心。”
张凡叙点了点头,没说话。
十分钟后裴铭轩来了。
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西裤平整挺括,头发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完全看不出是在晚高峰一路从西城飙车过来的。
裴铭轩同对方家长交涉了一番,出来后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低头看着林译程磕破的唇角,说了句“下次推人注意别把自己给摔了”,就又离开了。
全程花费不到半个小时。
林译程很依赖裴铭轩,这一点张凡叙丝毫不意外。
他爸常年不在家,他妈离婚后就出了国,连个电话也没留下。
那年的夏天,张凡叙蹲在六楼的楼梯口,旁边是林译程撕心裂肺的哭声,楼下是程芝芸急促又决绝的脚步声。
自那以后,林译程就几乎天天待在张凡叙家。
“咔滋”一声,张凡叙眨了下眼。他看着林译程坐直了身体,仰头喝那罐不怎么冰了的可乐。
等他喝完,张凡叙开口,“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事儿你裴叔也处理不了呢?”
他倒不是质疑裴铭轩的能力,只是太清楚这个烂摊子到底有多棘手。
就林译程那成绩,选择题蒙对一半算超常发挥,填空题经常写出让老师虎躯一震的答案,大题天马行空,能看出答卷者从未受过应试教育的摧残。
林译程把易拉罐捏扁了,一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里,顺手把张凡叙的空罐也扔了进去。
“我说你也太小看裴叔了吧,没点本事能给我爸当助理?”
他躺回张凡叙的腿上,一只手曲起,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
“裴叔要真是无能为力,大不了我亲自去求求我那位生物爹,让他动点资本主义小手段。”
“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自己唯一的遗产继承人就混个初中学历吧?”
张凡叙唇角没忍住弯了弯,他的另一条腿曲起,微微晃着。
“明目张胆走后门,你可真行。进那个班的哪个没上六百,你也不怕别人背后嘴你。”
林译程嗤笑了一声,“背后嘴我算个屁,有本事当面和我舌战三百回合。”
他说完,终于从腿上爬起来,趴到了旁边的枕头上。
随之而来的那股绿茶和甘草的温热气息将张凡叙包裹住了,他揉腿的动作一顿。
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一时之间,他几乎分不清这味道的来源究竟是谁。
林译程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就别担心了叙叙,我向你保证,高中我们肯定还在一个班。”
张凡叙微微偏头,就对上了林译程那双偏淡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了几秒后移开目光,手指拨着手柄,说了句,“谁想跟你一个班了。”
张凡叙就这样嘴上说着“谁想跟你一个班”了,实则心里把某人的座位都安排好了(bushi
【小剧场】
林译程(拉开领口深吸一口顶级过肺/陶醉脸):我们俩身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这就是古人说的沆瀣一气,气味相投,同气连枝吧
张凡叙(活动指骨/咔嚓响):你丫又用我沐浴露了是吧
(房间内很快传来林译程杀猪般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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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后门理直气也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