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程一个翻身,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在张凡叙的小腿上。唇角的笑根本压不住。
“得了吧张凡叙,你要是真不在乎,那提中考干嘛?”
“还不是怕我上不了你那个恐怖如斯的尖子班,开学了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脑袋几乎要靠在张凡叙的肩膀上。
张凡叙瞥了他一眼,用食指把它推开了些。
“我又不聋又不哑,在班里还能没个交流对象?”
林译程笑了一声,重新凑上来。
“那能一样?尖子班的交流对象有我这种海纳百川的胸襟?”
“要是换个心理脆弱点的,不被你几句话气得当场休学才怪。”
说着他一条胳膊揽住了张凡叙的肩膀,捉住了他的手腕,不再给他推自己脑门的机会。
林译程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再说了,能进那个班的都是什么人,全市前两百,妥妥的临江之光。”
“就你这张嘴,万一把哪个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给整抑郁了,人家家长不得提着菜刀上五楼?”
他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左胸膛,“到时候干妈那个血压,不得跟蹦极似的。”
张凡叙斜了他一眼,“是吗,那看起来还是你,家事国事,事事关心。”
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没和四肢发达的人比力气。
“那是,这就叫新时代青年该有的社会责任感。”
“人家寒窗苦读九年,考进尖子班。结果凳子还没坐热,就被你一张嘴送回老家。这还有人道主义关怀吗?”
“反正我已经对你的毒舌和洁癖免疫了。皮糙肉厚,百毒不侵。你尽管嚯嚯我一个,别再出去危害苍生了,张施主。”
他单手竖于胸前,低眉悠悠吐出四个字,“阿弥陀佛。”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房间里仿佛有袅袅梵音回荡,经幡轻扬,木鱼声远。
张凡叙看着林译程的表情,沉默了很久——十五年了,他竟不知自己身边一直住着个得道高僧。
他的右手被攥着,左手已经抬了起来,手指微微张开。
这起手式林译程再熟悉不过。他条件反射往后一仰,花容失色。
“哎哎哎,等会儿等会儿!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张凡叙你懂不懂君子动口不动手!”
张凡叙充耳不闻,巴掌就要往他脑袋上招呼。
千钧一发之际,入户门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川剧变脸大师林译程瞬间狂喜。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
鞋都没穿,拉开房门冲出卧室。
张凡叙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仓皇中透着庆幸,庆幸里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嚣张。
他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攥成了拳。
玄关处传来林译程中气十足的“干妈我来帮您拎菜!”
张凡叙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背上的青筋才稍稍平复。
客厅里,这位差点挨了巴掌的英雄少年殷勤地接过温琳手中的塑料袋。
张凡叙拎着个东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胳膊伸得老远。
他径直走到林译程面前。松开手,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穿上,光脚踩在地上又上我的床。林译程,你恶不恶心。”
林译程看他刚才那架势,还以为张凡叙从房间里拿出了个什么生化武器,打算与他同归于尽。看清楚是自己的拖鞋后,他由衷地感慨,“叙叙,你对我真好。”
张凡叙没理这戏精,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林译程嘿嘿笑了两声,穿上拖鞋,故意把步子踩得咚咚作响。
他像小狗扒门似的,从厨房门口探进一个头,问道,“干妈,今天晚上咱们吃什么?”
温琳正在洗圣女果,偏头瞧他,不禁被逗笑,“你想吃什么?”
林译程脱口而出,“您做的我都爱吃。”
他这话温琳听了几年,每次听心里都跟吃了蜜似的。她对着客厅扬声道,“叙叙,你听听人家译程这嘴甜的,你也得多学学。”
张凡叙从卫生间出来,擦干净手,打开电视,“我学他?妈妈,你是嫌家里还不够吵吗?”
林译程朝客厅里抹黑自己的张凡叙喊了一嗓子,“你懂什么!我这叫活跃家庭氛围,营造良好的亲子关系好不好!”
“营造亲子关系?那是我妈。”张凡叙瞥了他一眼。
“干妈也是妈啊。”
便宜干儿子走进厨房,胳膊往温琳肩膀上一搭。
“您不是老讲吗?抓周那天,我就一把薅住了你们家张凡叙。”
他大手在空中一挥,“这叫什么?这就叫历史的选择,命运的安排。”
“我都叫您十五年干妈了。这年头,扶个老太过马路都得录个视频自证清白,您上哪儿找第二个像我这么老实本分的干儿子去?您说是吧?”
温琳被他这一通歪门邪说得笑弯了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是是是,你地位最稳,行了吧。”
林译程满意地点头,顺手从洗菜篮里摸了个圣女果丢进嘴里,含混道,“还是干妈您通透,不像您家那位亲生的。”
“您知道他刚才在房间里和我说什么吗——他竟然说不想和我一个班!这还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能说出来的话吗?”
客厅里“亲生的”的声音打破了厨房内其乐融融的亲子时刻。
“妈妈,你那个老实本分的干儿子,昨天上午又拿你的抹布擦了球鞋。”
温琳直起腰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译程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嘴里的番茄忘了咽。
“林译程你这个兔崽子,擦碗抹布你给老娘拿去擦鞋——!”
“咳咳,”林译程的脸被汁水呛得满脸通红, “干妈!您听我狡辩——啊呸——听我解释!”
“靠!张凡叙你当时不是在睡觉吗!眼睛长后脑勺上啊!”
“我洗过了,我昨天拿洗洁精搓了三遍才放回去,不信您闻,柠檬味儿多冲!”
话音未落,温琳就要伸手去揪他。
林译程脚底抹油,绕着中间的料理台躲。两人上演秦王绕柱。
“干妈!您把抹布放下先!咱有话好好说!”
他冲着客厅里的始作俑者吼道,“张凡叙!别看你那个破电视了!你说句话啊!”
张凡叙抬手摁掉了电视,回了房间。只留给林译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他刚要关上房门,一只手仓促地被卡在门缝里。
张凡叙动作一顿,林译程一个闪身和箭步,跟着进了房间。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反锁,林译程背靠着门板长舒了一口气。
张凡叙坐在床边,看着这张狗皮膏药行云流水的操作,“……你锁我门干嘛。”
林特务警觉地“嘘”了一声,“避难。“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屋外暂无追兵,才一屁股在张凡叙床上坐下。
“你妈刚才差点拿抹布抽我。”
张凡叙收拾着那两个缠在一起的手柄,头也没抬,“活该。”
林译程当场痛心疾首,“张凡叙!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了!你兄弟我差点英年早逝,你就这态度?”
张凡叙洁癖犯了,淡淡开口,“你要是在我家英年早逝,我第一个打电话给殡仪馆,免得招苍蝇。”
林译程眼睛瞪大了,但转念一想人起码还想着自己的身后大事,于是又问,“那然后呢,有没有想过把我那些AJ捎给我?”
张凡叙认真想了想,“烧了污染空气。挂海鲜市场卖了,抵你欠我家的饭钱。”
林译程直挺挺倒在了床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像任务失败被人捅了致命一刀。
“烧?!张凡叙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意思是让你带给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还想一把火烧了?居然连烧都嫌污染空气!你——你——”
他“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简直毒夫心肠!”
张凡叙整理手柄线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眼里是见到了珍稀物种的怀疑,“什么心肠?”
“毒夫!”林译程语气铿锵,“最毒毒夫心!”
“你想啊,最毒妇人心用的是妇,对应的反义词是夫。你对我这么毒,那当然是毒夫!这逻辑没毛病吧?”
张凡叙闭了闭眼,握着手柄的手收紧了,“林译程,你中考语文考了几分?”
林译程一脸警惕,“五十八。干嘛,你不会又要告状吧?”
“不干嘛,就是觉得老师给高了。”
林译程正要开口维护改卷老师的公正性,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张凡叙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喂,裴叔。”
对面大概说了些老生常谈的话,林译程嗯嗯啊啊地应着。
就在张凡叙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查岗电话时,房间安静了几秒。
张凡叙抬头,发现林译程嘴角的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
而后听到他平稳的声音,“行,我知道了,我自己跟他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林译程笑了一声,短促干巴。
“没事儿裴叔,我能行,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行,您忙,明天见。”
林译程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又倒回床上。这回看着是真倒了。
他的手臂搭在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喉结。
房间里只剩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张凡叙将手柄放进抽屉,打破了安静,“怎么?这回及时雨没下下来?”
林译程愣了一下,手从额头上拿开,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张凡叙反问。
林译程笑了一声,手摩挲着床单。
张凡叙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低头和他对视。
“林译程,你怕什么?”
“不就是和财产持有人汇报一下中考分数,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林译程眼睛微微一怔,被戳得心口一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他侧躺着,仰头看着椅子上的张凡叙。
窗帘已经全被拉开,张凡叙背对着光。空调的冷气把帘布吹得皱起,像水波纹一样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译程突然叫他,“张凡叙?”
“嗯?”张凡叙尾音上扬,应了一句。
林译程微微挑眉,问道,“你不会是怕我难过吧?”
“你想多了,脸皮厚的人心理没那么脆弱。陈述事实而已。”
“那陈述事实需要嘴角上扬吗?”
张凡叙抿了抿唇角。把脸转向了窗户,留给林译程一个写满拒绝交流的圆润后脑勺。
【小剧场】
林译程(掏出小本本疯狂记仇ing):张凡叙此人,嘴毒,心狠。生前我任劳任怨,俯首甘为孺子牛;死后他竟连我的战靴都要挂二手平台,榨尽最后一滴剩余价值,简直毒夫心肠!
张凡叙(冷笑/抱手臂):语文考五十八分就别乱造成语,信不信我替天行道。
林译程(惊恐/瞪眼):替天行道是用我身上的吗!你应该给我立个碑刻上流芳百世才对啊混蛋!
温琳(拿着脏抹布路过):你们俩谁流芳百世我不管,但要再拿我抹布擦球鞋,我就让你们俩遗臭万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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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绝望文盲大骂毒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