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周虎躬身行礼,“查到了。”
姬衍抬起眼。
“说。”
周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那筐橘子的来路,属下查清楚了。”
姬衍接过,低头细看。
郑府送进宫的那筐橘子,表面上看是自家园子里结的。但周虎派人去郑府周边的农户那里打听,得知郑家那几棵橘树今年挂果极少,总共收了不到两筐。
一筐留在府里,一筐送进了宫。
“不到两筐?”姬衍抬起头。
“是。”周虎说,“农户说,往年郑家那几棵橘树能收四五筐,今年天冷,冻坏了不少。所以那筐送进宫的橘子,应该是郑家今年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姬衍沉默。
——最好的东西,送进宫给陛下尝鲜。
——看起来是忠臣该做的事。
——但郑淮称病三年,从不露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送这么一份“大礼”?
——不过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纠结的,毕竟当年郑淮就对先帝忠心耿耿,如今女帝上位,他依旧忠心,无可厚非。
“还有一件事。”周虎压低声音,“那个去绣庄的婆子,昨天又出门了。”
——绣庄是手下人偶然探查到的,表面上经营小本生意,但每次人员往来流动时机都太巧合。
姬衍眼神一凛。
“去了哪?”
“还是那家绣庄。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卷线。属下让人盯了她一路,她回府后就没再出来。”
衍把那张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亮光。
——又去了。
——如果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呢?
——如果那家绣庄真的是传递消息的地方,那传的是什么消息?
——传给谁?
他忽然转过身。
“御书房那个小太监呢?”
周虎一愣,随即道:“还在盯着。这两天一切正常,没什么动作。”
“把他调走。”姬衍说。
周虎又是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调到……”姬衍顿了顿,“调到浣衣局去。就说是例行轮换。”
周虎有些不解,但还是低头应道:“是。”
姬衍看着他退出去,重新坐回案前。
调走那个小太监,不是为了打草惊蛇。而是——
他想看看,那人被调走之后,宫里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有,就说明那确实是她的眼线。
如果没有……
他揉了揉眉心。
——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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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凌念安正趴在案上,对着那本《战国策》发呆。
今天姬衍还没来。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当值的太监宫女垂首立着,一动不动。
“嬷嬷。”
张嬷嬷立刻上前:“陛下有什么吩咐?”
“将军今天怎么还没来?”
张嬷嬷笑道:“摄政王许是有军务耽搁了,陛下再等等?”
凌念安瘪瘪嘴,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心里在飞快地转。
——他今天没来。
——看来是在查郑淮送来的那框橘子,不过这件事他不会疑心太久,毕竟郑淮一向忠心皇家。
——如果他手下的人查的够快,那绣娘那边应该已经暴露了。查到背后是给谁传递消息,也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足够简单,摄政王会认为她有小心思,但所有的事情、动向都在他的掌控之内,根本不足为惧,而接下来才是她真正要开始动手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但进来的不是姬衍。
是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到张嬷嬷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张嬷嬷脸色微微一变,挥手让他退下。
然后她走到凌念安身边,压低声音:“陛下,御书房那个小李子,刚才被调到浣衣局去了。”
凌念安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小李子?谁呀?”
张嬷嬷说:“就是那个……那个常给陛下送茶的小太监。”
凌念安想了想,摇摇头:“朕不记得。调走就调走吧,浣衣局怎么了?”
张嬷嬷见她这副反应,松了口气:“没事没事,老奴就是随口一说。”
凌念安“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张嬷嬷悄悄退到一边。
但她没看见,凌念安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有多冷。
——调走了。
——他果然查到了。
——查到小李子了。
——动作还挺快。
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起。
——没关系。
——那张网里,不止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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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凌念安第一次正式上朝,即使姬衍再如何想养废她,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即使朝服已经努力做的合身,但对于凌念安而言,还是有些宽大,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她的双腿晃荡在空中,还够不到地。
“众、众爱卿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紧张的缘故,凌念安尾音微微发颤,直到目光落在姬衍身上才放松下来。
“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姬衍心底没有来的一软,前几日的猜忌怀疑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还是……他太紧张了?
但这口气没等松到底就又被提起来。
“陛下。”
一个小官恭敬地行礼,上前出列。
“臣,有本启奏。”
凌念安心底暗笑,好戏就要开场了。
“爱卿但说无妨。”
“臣——要告发宋恒宋大人,克扣军饷,结党营私!”
原本寂静无声的朝堂因为这句话掀起千层浪,姬衍原本在整理衣袖的手一顿,目光沉沉的看去。
宋恒,姬衍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掌管京畿大营一半的兵力。
但此人行事一向乖张,虽然明面上没有犯过大错,但私底下却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
凌念安就像是被这话吓到了一般,朝龙椅内侧缩了缩,似乎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她无助的目光落在姬衍身上。
姬衍在听到小官的话时,第一反应也是抬头观察凌念安的表情、见她这样,便又若无其事收回。
“凡事要讲求证据。”
“下官自然有证据!”那小官拿出几封密信,太监见状将其呈给姬衍,半分没有要顾及皇帝颜面的意思。
姬衍一目十行地扫过,而后随手递给太监,这才呈给凌念安。
上面的证据看似严谨,实际漏洞百出,只要一查就可以解决。
但问题是——时间。
起初姬衍刚成为摄政王时,这样的弹劾有很多,不是弹劾他的就是他的党羽。
这种事解决起来耗时耗力,知道后来有次朝堂上有人弹劾“摄政王权倾朝野,打算扶持女帝做傀儡”时,姬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将人一剑穿喉,从那之后才没人弹劾,消停了一段时间。
当时姬衍斯里慢条地擦去剑上的血,眉梢都不带挑一下的。
“平时陪你们玩玩也就罢了,但这种谋逆大事,诸位还是不要轻易乱说的好。”
而如今……
——看来对方是想拖延时间了。
姬衍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请陛下定夺!”
那小官跪地叩首,陈词恳切。
凌念安犯了难,只是一味地盯着姬衍,那目光仿佛在说“摄政王怎么办?”
姬衍虚虚行了一个礼,“陛下定夺便是。”
“容……”凌念安小眉头一皱,“容朕想想。”
朝堂上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殿外的鸟雀声。
——他又在试探朕,将朕给他抛出的难题丢回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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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深夜。
张嬷嬷已经悄无声息被影景迷晕了,他身手利落地翻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凌念安没睡,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读着。
“明日找人弹劾宋恒。”
“是。”
影景没有丝毫疑问,眼睛也始终规矩的盯着地面。
“别真的把他弹劾倒了,我还有用。”
“是。陛下,郑大人那边问您,后日还去报国寺祈福吗?”
凌念安每半月都会去一次报国寺,明面上是为了祈福,实际由郑太傅亲自教导她功课,学习帝王之术。
“去。对了,老师他有没有说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到朝堂?”
“太傅说时机未到。”
——又是时机未到。
不过凌念安也清楚,郑太傅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嗯,对了,朕让陈横同营里其他人,若有若无表达对朕的不满,他做的怎么样了?”
“陈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做,只是此事急不得。”
“自然急不得,太过操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影景规规矩矩地跪着,深谙这个年幼的女帝根本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甚至某些智谋远在一般人之上。
最开始影景也是不服气的,毕竟他这种由皇族庇护的暗卫注定见不得光,也注定一辈子只会忠于一个主子。
他们的家人由皇族庇护,提供财富、良好的教育以及其他,而作为交换,他们这些暗卫则需要忠心耿耿地为主子卖命。
陛下的母后,也就是影景的主子去世的太早。
凌念安八岁的时候,皇后就去世了,临终前她将以影景为首的暗卫以及众多势力秘密留给凌念安,此事甚至先帝也不知情。
“嗯……”凌念安放下兵书,想了想,“阁中最近探的边境情况如何?”
“蛮夷自先帝殁了后,就蠢蠢欲动,摄政王派镇国将军萧承玄出面镇压,取了蛮夷三座城池后,他们倒是老实了不少。”
“最近听说蛮夷内部也不安分,老首领年龄大了,有些力不从心,但始终拖着不肯立下一任储君,他的那十三个儿子现在斗的你死我活,三个月间就只剩下三个皇子。”
“三个……”
凌念安垂眸深思,指尖轻兵书。
“是。根据那边的人回报,目前是大皇子,六皇子和十三皇子。大皇子无能,不过背靠母家,支持者也不少;六皇子自幼心地善良。”影景顿了下,补充一句,“明面上心地善良,所以支持者也不少。”
“心地善良?”
凌念安不屑地嗤笑,身在皇权世家,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良善之辈,若这六皇子当真心地善良,怕是早就夭折。
毕竟对这种事她深有体会,自幼她的兄长们,越是聪慧,越是早早死了。
“十三皇子呢?”
“十三皇子出身不光彩,母亲是宫女,老首领醉酒后同她发生关系,这才有了十三皇子。据说他阴翳狠辣,为了活着什么都做过。”
“他叫什么?”
凌念安隐约觉得这个十三皇子可能是这次皇位争夺的赢家。
“谢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