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说的对,凡事要讲求证据,虽然你拿出来了,可朕却觉得这证据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计省计相赫连峥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凌念安和姬衍之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百官的视线都落在了凌念安身上,凌念安紧张地握紧扶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你说他克扣军饷,如何证明?”
“军饷不足数啊,陛下!”
“不足数就能说是他克扣的吗?”
“这……”
那小官止不住用袖子抹去冷汗。
朝堂上百官的目光变了,忌惮的、欣慰的。
尤其是内廷枢密使霍青书,老头一把年纪,是朝堂上为数不多明面上坚定拥护凌念安的权臣。
霍青书眼里满是欣慰,幸好陛下聪慧过人,大梁后继有人啊!
霍青书简直想跪下来朝先帝灵位磕几个了!真是先帝保佑!
“还有你说他结党营私,朕考考你,”凌念安晃了晃脑袋,玉藻随着她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什么是结党营私呀?”
众大臣:“……”
刚起杀心的臣子:“……”
霍青书:“……”他现在不想给先帝磕头了,他想一头撞死在先帝灵前!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赫连峥面色不改,眸光却愈发沉冷,似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姬衍仿佛早有所料,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几不可闻。
“结党营私呢,就是拉帮结派,谋取私利。”
姬衍旁若无人地解释起来,似乎是难得的心情愉悦,还多说了几句。
“不过陛下不必担忧,若真有人结党营私,臣自然会处理。”
“拉帮结派?像是朕读书时那些一起玩的人吗?”
“可以这么理解。”
“可以个……”
霍青书这破脾气,脏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凌念安还在跟前,她还小。
“陛下别听这居心叵测之人胡搅蛮缠!”霍青书当即撸袖指着姬衍的鼻子,“结党营私相当于交朋友?!你莫要误导陛下!”
姬衍唇角的笑意一寸寸敛去,那双暗沉的眸子直直盯着霍青书,不声不响。
霍青书压根不带怕的,吹胡子瞪眼瞪回去,又理了理朝服,扭头换上另一副面孔,对着凌念安耐心说教起来。
“陛下,结党营私是很严重的事情,重则危及朝堂,危及国家社稷,断不可随意下结论。”
凌念安似懂非懂的点头,“原来如此,可朕还是不明白,不若此事便交给霍枢密使处理吧!摄政王觉得呢?”
“臣?”
姬衍淡淡睨了霍青书一眼,指尖有意无意拂过剑柄——动作轻缓,却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起了杀心。
朝堂上众臣不约而同悄悄咽了下口水,生怕殃及池鱼。
霍青书倒是有恃无恐——他不怕姬衍杀他。姬衍若真动了手,那才是没事找事。
姬衍不是傻子。
霍青书是两朝老臣,不仅在朝堂树大根深,民间亦是威望极高。贸然动手,只会激起民愤。
他比谁都清楚,以杀止杀,往往最是无效,甚至适得其反。
“臣以为呢,”姬衍松开剑柄,“陛下的决断很不错。只是霍枢密使上了年纪,怕是会力不从心,不若让墨柒协同查案吧。”
言墨柒,年方二十又一,枢阁阁臣言澈的亲儿子,今年刚刚进入朝堂。而枢阁阁臣言澈效忠姬衍。
“你!”
霍青书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憋得满脸通红。他目光转向凌念安,眼里带着几分期待——这小皇帝总该说句公道话吧?
奈何。
凌念安目光满是信赖,像个言听计从的“小傀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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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众臣鱼贯而出。
“姬衍。”
他脚步一顿,能这么叫他的不多,循声看去。
赫连峥斜倚在廊柱旁,朝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配上那双天生多情的狐狸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正经。
“不是我说,你最好盯着点儿陛下。”
姬衍眉梢微动。
赫连峥慢悠悠走过来,压低了声:“那丫头没那么简单。她的眼睛里,有连我都看不透的东西。”
姬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旁人或许只当赫连峥是个管钱的,但姬衍知道,钱财往来之地,从来都是消息最灵通之处。
而赫连峥最厉害的,不是算账,是看人。
他沉吟片刻:“我知道。我有分寸。何况她身边安插的都是我的人,掀不起什么浪花。”
“你最好是真的有分寸。”赫连峥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别最后被那丫头耍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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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报国寺。
寺内寂寂,松柏长青。几个小和尚执帚扫着落叶,沙沙声若有若无。
“陛下最近的功课很认真。”
郑淮年过半百,精神却依旧矍铄。他放下书卷,捋了捋胡须,目光透着几分欣慰。
“老师教得好。”
凌念安提壶斟茶,袅袅茶香在静室中蔓延开来。
“只是最近摄政王盯得紧,朕怕是不能久待。”
郑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了摆手:“不必久待。若陛下愿意,可以同老夫讲讲接下来的打算。”
凌念安抬眸,声音轻缓:“实不相瞒,朕接下来的打算是——先让摄政王怀疑,而后再由他自己去查,亲手推翻自己的疑心。”
郑淮沉吟片刻,茶盏悬在半空:“此事须得把握好分寸。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朕明白。”
“还有一事。”郑淮放下茶盏,目光微凝,“陛下将陈横调入京畿大营,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凌念安唇角弯了弯:“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陈横此人心机深沉,朕并不相信。”
“哦?”郑淮眉梢微动,抿了口茶,眼尾细纹微微眯起,“陛下这步棋,老夫倒是看不懂了。”
“老师不必看懂。”
凌念安端起茶盏,垂眸轻吹浮叶,声音不疾不徐——
“等时机到了,您自然就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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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已经去了报国寺?”
姬衍一目十行地扫过密信。
“蛮夷内乱,大皇子、六皇子、十三皇子正斗得不可开交。”
其后就是几个皇子的信息。姬衍一一默记于心,随即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说起来,自从先帝病重前三个月起,陛下每半月便去报国寺祈福。”言澈摇了摇扇子,轻啜一口茶水,“当真是孝心可嘉。”
——孝心?
——报国寺非比寻常,寺中僧侣世代受皇家庇护,是姬衍唯一插不进眼线的地方。
——凌念安去那里,当真只为祈福?
“不过王爷,”言澈话锋一转,“最近那个新调来的陈横,倒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姬衍抬眸,示意他说下去。
“这段日子,他在大营里逢人便讲陛下如何不易、如何费心把他调回京城,讲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可我让人查了,压根就没这回事。”
——逢人就讲?
姬衍将此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中隐约有了计较。
——陈横的事,与她无关。
——若真是她的手笔,断不会放任陈横如此招摇地站队。那陈横……究竟是谁的人?
但姬衍不知道的是,凌念安故意差人告诉陈横,要同自己拉开距离,必要时甚至可以诋毁。
为的就是她算准了陈横也是在利用自己。毕竟若凌念安差人告诉陈横,需要他说一些攀附自己的话,陈横反而会诋毁。
这就是陈横这枚自作聪明棋子的心理。
但瞌睡时递上来的枕头不要白不要,哪怕枕芯里裹着毒针,她也不怕。
毕竟她需要这步棋。
姬衍心想罢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姬衍简单说了蛮夷的情况,问:“蛮夷的事,你怎么看?”
“蛮夷此番内乱,未必是坏事。”言澈敛了笑意,“一来可趁机发兵,重创其元气;二来若能扶植并掌控新首领,则边境可保数代无忧。”
——此计阴险,却可惠及后人。
——蛮夷一向擅长蛰伏:大梁势强,他们便俯首称臣;大梁稍露疲态,他们便立刻翻脸。
“俗话说,趁他病,要他命。王爷不妨——”
“我已命承玄去办了。”
言澈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慌忙用袖子掩住,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是才接到密报?什么时候——”
“基本的军事远见。”姬衍淡淡睨他一眼,“先帝召我入京时,便有探子来报,说老首领病得蹊跷,原本准备了半年的袭击草草收场。那时便料到了。”
——若连这点远见都没有,他姬衍早已死了十回八回。
言澈放下袖子,讪讪一笑:“王爷英明。”
姬衍没应声,只垂眸看着案上那摊灰烬,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言澈知他这是在想事情,便也不扰,自顾自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陈横的事,”姬衍忽然开口,“让承玄查的时候再顺便盯一盯。”
“盯他?”言澈挑眉,“王爷方才不是说,不像是那位的手笔?”
“不像她,我觉得这背后另有其人。”姬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一个刚调回来,脚跟都站不稳的偏将,敢在京营里四处散播这种话,背后没人撑着,他活不过三天。”
言澈点头,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那王爷觉得是谁?”
窗外天色将晚,暮云低垂。姬衍望着那抹将尽的余晖,没有回答。
言澈也不追问,只笑道:“左右跑不了那几位。不过王爷,眼下蛮夷那边既已安排妥当,京城这摊浑水,咱们是不是也该搅一搅了?”
姬衍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不急。”
他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笺,提笔蘸墨。
“先看看陈横这条线,能钓出多大的鱼。”
言澈看着他落下的第一个字,是“凌”。
——是皇帝的名讳。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摇了摇扇子,只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