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三年,腊月十六。
摄政王府,书房。
天刚蒙蒙亮,就已经醒了。
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事——郑淮、陈横、赵侍郎,还有东宫旧址那串小小的脚印。
那脚印是几天前留下的。
如果是她,她去那里做什么?
找东西?还是……只是去看看?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下人在扫雪。这声音让他的思绪更乱了。
——也许他真的想太多了。
——也许那脚印只是哪个宫女太监留下的。
——也许她真的只是个孩子,那些批注只是照搬书上的话。
——也许……
他忽然坐起来。
“周虎。”
“在。”门外立刻应声。
“昨晚京畿大营那边有消息吗?”
“回王爷,没有。陈横一切如常,操练、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沉默了一会儿。
“郑府呢?”
“也没有。郑太傅仍称病在家,这几日连门都没出过。”
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
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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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他照例进了宫。
御书房里,凌念安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今天她没批折子,而是趴在案上,对着一盘棋发呆。
棋盘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颗棋子,黑白各半,乱糟糟的,看不出什么章法。
“摄政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你来啦!”
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
“陛下在下棋?”
“嗯!”凌念安点点头,“嬷嬷说,下棋能变聪明。朕就让人教了。可是好难呀,朕下了一早上,还是乱七八糟的。”
她指着棋盘,一脸沮丧:“你看,朕本来想吃掉这颗黑子的,结果自己的白子被围住了。摄政王,这是为什么呀?”
低头看了一会儿。
棋盘上的局势确实乱,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意图。但有几颗白子的位置,让他微微一怔。
那几颗白子,分别落在棋盘的四角,看似孤立,但如果连起来……
他盯着那几颗白子,忽然想起昨天在《战国策》上看到的那行批注。
“六国各怀异心,虽合纵而不固。若能离间之,可破也。”
——离间。
——合纵。
——如果把这棋盘上的局势放大……
“摄政王?”
凌念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对上她疑惑的眼神。
“摄政王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臣教陛下下棋。”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重新摆了个简单的开局。
“下棋最重要的是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想吃掉对方的子,还是想占地盘?”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都想。”
“不能都想。”说,“一开始只能选一个。选定了,就照着那个目标走。”
凌念安眨眨眼:“那摄政王选什么?”
——对啊,摄政王你选什么?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好奇。
“臣选……”他顿了顿,“吃掉对方的子。”
凌念安咧嘴笑了:“那朕也选这个!”
她抓起一颗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姬衍看着那颗棋子落的位置,眉头微微一跳。
那里,是他刚才故意露出的破绽。
——是巧合,还是……
“摄政王,该你了。”凌念安催促道。
收回思绪,落下黑子。
两人就这样一子一子地下着。
凌念安下得毫无章法,一会儿追着他的黑子跑,一会儿又去占边角,没几步就把自己的白子困住了。
“哎呀!”她懊恼地叫起来,“又输了!”
姬衍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问:“陛下刚才为什么要下那里?”
凌念安眨眨眼:“哪里?”
姬衍指了指刚才那颗落子。
“那里是臣故意露的破绽,陛下看出来了?”
凌念安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朕没看出来……朕就是觉得那里空空的,想放一颗。”
看着她。
她的表情坦荡荡的,没有一丝闪躲。
“摄政王,”凌念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老是问朕问题呀?”
一怔。
凌念安歪着头,一脸好奇:“昨天问陈横,今天问棋子。摄政王是不是在考朕?”
姬衍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凌念安眨眨眼:“考什么?”
“考陛下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凌念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摄政王!”她边笑边说,“你、你怎么这么好玩呀!”
姬衍看着她,没说话。
凌念安笑够了,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摄政王,朕是皇帝呀。”她说,“皇帝可以什么都不懂吗?”
姬衍心头一动。
“当然不可以。”她说,语气理所当然的,“父皇说过,皇帝什么都要学。学不会没关系,但要学。所以朕在学呀,学下棋,学批折子,学看书。”
她指着那本《战国策》:“那个书好难的,朕好多字都不认识。但嬷嬷说,多看就认识了。朕就每天看一点,看完了想想书上说的对不对。”
姬衍看着她。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在说自己普通的事。
——是演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演的,那她……
“摄政王。”
凌念安忽然凑近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笨了?”
姬衍一怔:“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考朕?”
“因为……”他顿了顿,“臣想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凌念安眨眨眼,然后笑了。
“摄政王想知道朕在想什么?”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吗?”
“嗯。”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朕告诉摄政王——朕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姬衍:“…………”
“早上嬷嬷说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会做糖醋鱼。朕好久没吃糖醋鱼啦。”她咽了咽口水,“摄政王,你喜欢吃糖醋鱼吗?”
姬衍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想吃鱼”三个字,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喜欢。”他说。
“太好啦!”凌念安拍手,“那摄政王今天陪朕吃糖醋鱼!”
“好。”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摄政王,朕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姬衍心头一动:“什么秘密?”
凌念安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朕每次吃糖醋鱼的时候,都会先把鱼尾巴吃掉。因为嬷嬷说,鱼尾巴是鱼游的方向,吃掉了就能找到路。”
姬衍看着她。
她一脸认真,好像真的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找到什么路?”
凌念安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找到回寝宫的路呀。朕小时候老是迷路,嬷嬷就教朕这个办法。”
姬衍沉默了一瞬。
“管用吗?”
“管用!”她用力点头,“朕试过好多次啦,每次吃完鱼尾巴,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可能是嬷嬷偷偷跟在后面。”
姬衍忽然想笑。
他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摄政王,”凌念安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笑什么?”
姬衍一怔:“臣笑了吗?”
“笑了!”她指着他嘴角,“这里,弯了一点点。”
姬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
凌念安看着他,忽然说:“摄政王,你笑起来真好看。”
放下手。
“你应该多笑笑。”她说,语气认真的,“你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凶。”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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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果然是糖醋鱼。
凌念安吃得很认真,先把鱼尾巴夹下来,小口小口地吃掉,然后才开始吃鱼肚子。
姬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得香喷喷的,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被鱼刺卡到,皱着脸咳两下,然后继续吃。
“摄政王,你怎么不吃?”她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酱汁。
姬衍夹了一筷子。
凌念安看着他吃下去,满意地笑了,然后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
“好吃。”她说,“摄政王,下次我们还吃这个。”
“好。”
她跳下椅子,跑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
“摄政王,你下午还走吗?”
“臣有军务。”
凌念安的嘴角立刻垮下来:“哦。”
姬衍看着她。
她瘪着嘴,一脸委屈。
“臣明天来。”他说。
凌念安眨眨眼:“真的?”
“真的。”
“那你一定要来,朕等你。”
姬衍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臣走了。”
“嗯,摄政王慢走。”
她站在原地,冲他挥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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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王爷。”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刚得到的消息,郑太傅那边……”周虎顿了顿,“他今天一早,让人往宫里送了一筐橘子。”
姬衍勒住马。
“橘子?”
“是。”周虎说,“说是自家园子里结的,送些给陛下尝尝。”
沉默。
郑淮,称病三年,从不露面。
今天,突然往宫里送橘子。
而昨天,姬衍刚问过凌念安想不想见郑淮。
今天就送了橘子来。
是巧合?
还是……
他策马继续往前走。
风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却一点没觉得冷。
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局。
——如果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她……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皇帝可以什么都不懂吗?”
——不,皇帝不能什么都不懂。
——但皇帝可以装什么都不懂。
——尤其是,在能信任的人面前。
他策马加快速度。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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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凌念安坐在龙椅上,面前放着一筐橘子。
张嬷嬷在旁边问:“陛下,这橘子是郑太傅送来的,要不要尝尝?”
凌念安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
“郑太傅的病好了?”她问。
张嬷嬷一愣:“这……老奴不知。”
凌念安没说话。
她把橘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
“嬷嬷。”
“在。”
“把这些橘子分给御书房的人吃吧。朕一个人吃不完。”
张嬷嬷又是一愣:“陛下不吃?”
凌念安摇摇头,笑了笑:“朕今天吃得太饱啦,吃不下。”
张嬷嬷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应了声,让人把橘子分了下去。
凌念安靠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人分橘子的热闹场景,嘴角慢慢弯起来。
——郑太傅这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收到消息了。
——接下来,该她落子了。
——然后一点一点吃掉摄政王的“子”了,毕竟朕可是很期待很期待你孤立无援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