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不久之前,韦铭呆呆地站在ICU的门前不愿坐下,就算医生已经告知了其奶奶状态基本稳定,但那紧盯着的双眼似乎将要穿透面前那层厚厚的玻璃。
收起手机的保姆阿姨从不远处走来,看着站在门前的一动不动的韦铭,眼中流露的不知是自责还是愧疚,缓缓走上前去,开口说道:“阿铭啊,你看看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点吧,不能一直不吃东西的。”
听见了身旁的声响,韦铭将手放到了那块玻璃上,被哈气润湿的玻璃上留下了五个指印,嘴里小声地应道:“没事,我自己去买就行。”
说完面无表情地从保姆阿姨的身旁擦过,没等走两步,便又回头说道:“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联系我!”,见阿姨点了点头,才扭过头接着向楼下走去。
医院的小卖部门口,免费的饮用热水器下,各种速溶饮品和泡面汤汁混合在一起,透出奇怪光泽的同时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但依旧不乏有人蹲在门口,一口又一口的补充着“能量”。
韦铭选择带回到楼上再吃,住院部楼层都配备有水房,较楼下杂乱的情况相比要好得多,上行的电梯上,韦铭左手拿着泡面,口袋里的香肠露出了半截,右手则是不断的翻看着手机。
电梯门开启,抬头确认楼层的同时最终点开了和韦亦鑫的聊天框,水房里排着队,队伍最前面的一位阿姨端着暖壶正在接着热水,队伍尾端是一名双手拿着暖壶摇摇晃晃的老奶奶。趁此机会,韦铭朝前走去,在热水器台上方放下了手里的泡面,退到队尾专注地打起了字。
随着手机屏幕上文字的行数越来越多,人也在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移动着,直到前方仅剩下那位拿着暖壶的老奶奶。
“诶,这怎么不出水呢?”老奶奶单手拿着暖壶摇晃的频率越来越高,另一只手慌乱地摁着面前的机器,但出水口始终不见热水流出。
正在打字的韦铭似乎意识到了面前的老奶奶遇到了一些困难,移开手机,恰好看见那个快要从手中脱出的暖壶,来不及息屏,便直接将手机放进了口袋里,韦铭随即弯下了腰,将暖壶揽在了自己手里。
“奶奶,我帮你吧!”在老奶奶欣慰的目光里,韦铭长摁5秒解开了让老奶奶懊恼的童锁,热水漫至瓶口,韦铭小心翼翼地将保温瓶盖合上,依旧揽在自己手里,缓缓地将老奶奶搀扶着走到了水房门口,老奶奶指了指面前最近的病房,说道:“谢谢你啦,小伙子,你快去接你的水吧,我的房间就在对面!”
韦铭随即将暖壶递回到老奶奶手里,目送着其缓慢地走回到病房里,才扭头回到了水房里,将泡面的包装拆开,四处张望着并没有发现垃圾桶,只好用无油的外包装紧紧的包裹着料包,塞进了口袋里。
随着热水注入碗中,香气扑鼻,口水正加速分泌着,此时此刻才终于成功唤醒了自己从早餐到现在一口未进食的胃。
同时,思绪被拉回当天上午十一点,留校忙着活动展演编排的韦铭已经来到了礼堂,在后台做着准备,因为礼堂上午和晚上另有用处,当天的编排任务需在这夹缝中的三个小时内完成,加上在前一天接到了奶奶电话,说今天要给自己做薏粑吃,所以韦铭早早地便买好了傍晚回家的车票。
中午十二点,音乐的鼓点敲响了舞台的地面,舞步进行得正激昂。“咱们练好了这一段,一会我请大家喝奶茶!”
中午一点,汗珠滴落在一旁震动得比鼓点频率大得多的手机上。
中午一点三十二分,韦铭的心跳在拿起电话那一刻起,脱离了鼓点的束缚,加快,加快……
中午一点五十分,来不及收拾东西,慌忙的改签了最近的一班车票,满脸的汗珠不知是来不及擦还是焦急幻化……
思绪在关键时刻被将要溢出的热水拉回了现实,赶忙停下热水器,飞溅的水滴依旧烫到了韦铭的手背,甩了甩手,靠近嘴边吹了吹。
疼痛消失得很快,但是依旧留下了一个细小的红印。
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泡面,缓缓地走出了水房,第一时间向ICU的方向望去,距离有些远,一边盯着面前有些烫的泡面,眼神一边努力聚焦着,只见自己刚刚站着的门前现如今站了一个人。
“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听见韦铭极大声响的护士从一旁的病房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训斥道,同时看见了顺着韦铭手臂滴下的几滴泡面汤,补充道:“吃东西到楼道里吃!”
韦芳悦见状,率先走到护士面前解释道:“孩子奶奶刚刚住进来,情绪稍微有些激动,我待会说他!”
韦亦鑫和保姆阿姨则走到了韦铭面前,保姆率先开口解释道:“阿铭啊,你不要怪阿姨,阿姨就是怕你一个人解决不了……”,韦亦鑫则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韦铭已经被烫红的手掌,赶忙从手中抢过泡面说道:“哥,都烫红了,赶紧放下!”
场面一度变得很混乱,韦铭没有理会保姆阿姨的解释,韦亦鑫眼神示意阿姨停下,并将泡面给其递了过去,看着韦铭发红的手掌,着急地拉着就往一旁的卫生间走去。将护士打发回到病房的韦芳悦看着眼前,拉着哥哥焦急地走进卫生间的韦亦鑫,端着泡面不断擦拭地面汤汁的保姆阿姨,倍感无力地叹出了一口气。
走进卫生间里,韦亦鑫快速地打开了水龙头,同时将韦铭的手机摁进了洗手池里,一边调节出水量一边说道:“烫伤了要用流动的冷水一直冲,为什么都这么烫了还不松开他呢!”
说完的韦亦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握着韦铭手的手缓缓松开,并收了回来,缓缓抬头,在韦铭发声的那一刻对上了视,“一时间,没有了知觉……”
韦亦鑫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洗手池里不断被水流冲刷的自己,韦铭的视线则是毫不顾忌地将韦亦鑫从头扫到了尾,直到视线停在了因弯腰而在胸前不断摇晃的项链上。
“你不是在参加夏令营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韦铭调整了身体,除了手还浸在水池外,整个身子倚靠在了洗手台上,缓缓开口问道。
韦亦鑫依旧没有抬头,对着水池回答道: “临时赶过来的,比赛结果都不知道,刚下飞机就过来医院了。”
“结果吗,那是要恭喜你了,第三名。”说着,韦铭扭头向韦亦鑫看去,听闻的韦亦鑫好奇地扭过头追问道:“真的?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什么也不知道诶。”
韦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见韦亦鑫有些忧愁的脸上挂上了一抹笑容,自己的嘴角也有些微微地上扬。
不知冲了多久的凉水,韦铭将手从水池里拿出来时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灼伤和疼痛感了,水珠顺着指尖滴落,韦铭轻轻地甩动着,韦亦鑫见状想起什么似的摸索起自己的口袋,从中掏出了一包纸巾,纸巾的包装令韦亦鑫再熟悉不过了,过去的十五天里几乎天天可见。
一边擦拭着手,两人一起走出了卫生间,韦芳悦和保姆阿姨已经坐回了位置上,阿姨的手里依旧捧着那碗泡面,见韦铭走了出来,赶忙上前递了过去并问道:“手没事吧?”
韦铭将手里的纸巾向手心靠拢后,接过了泡面,但全程没有直视过一眼满脸愧疚的保姆阿姨,同样没有给予一个字的回应,绕过韦芳悦在最边上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韦亦鑫见状坐到了韦芳悦的旁边,韦芳悦则是示意着阿姨坐下,并轻声安慰道:“没事,不跟他小孩一般见识!”,说完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韦亦鑫,韦亦鑫没有说话,只是在对上视的瞬间摇了摇头。
见状,韦芳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正在吃着泡面的韦铭走去,察觉到韦芳悦正在走来的韦铭眼疾手快地咬断了嘴里的面,顺势将碗放在了自己的邻座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对视,仅仅一个瞬间的动作,就充满了对韦芳悦极大的排斥。
韦芳悦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面前这点燃自己怒火的场景“灭火”,随后还在隔了一个泡面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韦铭见状拿出了手机,跷起二郎腿刷起了短视频,韦芳悦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眼神时不时的向一侧撇去。
韦亦鑫似乎是闻到了一旁的“火药味”,也频频的扭头看向二人,终于在韦芳悦的又一次深呼吸后,扭过头,用着看似平和实际带着些严厉的语气朝韦铭说道:“今天这件事情你不要怪人家阿姨,出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我们一起面对的!”
听见韦芳悦话语的韦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放下了二郎腿,关掉了手机屏幕,低着的头看向地板,发出几声讥笑后回答道:“一起面对,那如果是十年前呢?如果是你刚把我和奶奶抛弃的那几年呢?还一起面对,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这句话!”韦铭的声音从小声低语慢慢提高音量,在最后一句质问时,眼神终于对上了韦芳悦。
韦芳悦被这一句话气得不轻,就算这并不是第一次从韦铭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按照往常,韦芳悦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直到韦铭扭头拒绝交流,而恰好从病房走出的护士打断了这一切,韦芳悦瞬间扭过头朝护士点头微笑的样子令韦铭感到反感,拿起身旁的泡面便离开了座位。
护士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还坐着的三人,说道:“很晚了,病房门口不要留太多家属,都赶紧回去吧!”
刚坐下的韦亦鑫看着眼前的一幕闭上了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瞬间丢了士气低下头的韦芳悦,和越走越远的韦铭,徘徊不定中选择了跟上后者。
韦铭的脚步很快,韦亦鑫从座位离开时就已经走到了不远的护士站,见其推开了一旁的楼道门,韦亦鑫只好小跑地跟上,生怕慢一步会跟丢。
好在韦亦鑫来到门前时,透过门缝,看到的不是漆黑一片的楼梯,而是抱着泡面吸溜的韦铭,将要触碰到门的手悬停在半空,脑子里顿时回响起刚刚或者很久之前韦铭和韦芳悦争吵的内容,大多偏激且尖锐得直插内心。
之前类似的争吵内容完全不亚于刚刚韦铭的那一长串反问,其中偶尔夹杂着的韦亦鑫的名字正是韦亦鑫面前那扇门迟迟推不开的原因。
“你明知我已经失去一份爱了,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另一份全给了韦亦鑫,我问你,我的世界在你们的运作之下究竟还剩下什么……”
不知在外待了多久,护士从远处推来小车,小车上的瓶瓶罐罐和金属器具碰撞发出叮叮声,韦亦鑫这才回过神来,手一下子搭上了把手,门被轻轻地顶开,透过变大的门缝,韦铭看见了韦亦鑫,迟疑了一会后,说道:“如果你和她是一副说辞,那就没有必要进来了。”
韦亦鑫赶忙摇了摇头,将门完全推开后走了进来,应道:“我就是想来透透气,事情太多了,还没反应过来。”
韦铭喝了一口泡面的汤,眼神却没有从韦亦鑫身上离开,咽下后挪了挪屁股,让出了半截台阶后应道:“坐吧。”
韦亦鑫顺势坐了下来,由于楼梯比较低矮,口袋里的手机顶起了裤子让其有些难受,抬起半边身子将手机掏了出来,而那没了电的手机拿在手上胜似一块板砖,毫无用处。
一旁的韦铭注意到了这一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将手机和一条充电器掏了出来,手机倒扣在身旁,充电器则递到了韦亦鑫面前说道:“呐,充会吧。”
韦亦鑫扭头看了看身旁插着“紧急出口”标识的插座上剩余的一个两孔插座,当即接过了韦铭递来的充电器,一顿操作终于让自己沉眠了许久的手机活了过来。
刚开机的手机,信息接收的有些延迟,网络信号的圆圈转着,吴舯的消息率先弹了出来,韦亦鑫随即点了进去,加载的途中消息和广告掺杂在一起涌入,让其根本无法分辨。
吴舯的消息加载了出来,看着文字露出了笑容,点进照片,将手机横了过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举着两本证书的吴舯,慢慢地一点点放大,看清了剩余获奖的每一个,终于停留在了吴舯身上。
韦铭透过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幕,咬断嘴里的面扭过头问道:“他帮你领的奖吧?一个学校的同学吗?”
韦亦鑫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应道:“没有,这是这次在夏令营新认识的朋友,不过他也是穹县的,隔壁源中的。”
韦铭点了点头,韦亦鑫则是继续翻看起了消息,在公众号得知消息的斐璇和贺欣雨学姐纷纷发来了祝贺,以及一条显眼的来自华思教导主任的问询:“你小子,怎么拍照的时候不露面!”
韦亦鑫逐条消息一一回复着,突然,一条信息的出现让韦亦鑫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些,眉头一皱,余光看了一眼一旁的韦铭,因为不久前发送这条消息的,正是韦铭。
“亦鑫,很厉害呀!恭喜你啦!我现在在医院,奶奶中午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严重,你看看你们如果有时间的话,回来一趟看看奶奶吧。”
韦亦鑫来回读了三遍消息,对比推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这条信息发送的时间正是韦铭和韦芳悦在走廊里争吵前不久,韦亦鑫一时无法将消息与脑海中的场景对比起来,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场梦般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明显。
韦铭似乎察觉了什么似的朝一旁看了看,韦亦鑫赶忙侧过了手机,一边傻笑着一边叽里咕噜地说道:“诶,对了哥,那个你之前跟我说的,你要带奶奶回穹县的事。”
韦铭的面恰好在此时见了底,将面放到一旁,应道:“我已经在找房子了,等奶奶恢复好了,我毕业的事情都办完了,我一定说到做到,带着奶奶回去。”
没等韦亦鑫继续说话,韦铭就接着说道:“但是,我回穹县这件事只和奶奶有关系,和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
韦亦鑫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频频点着头,见韦亦鑫的头已经低下并不打算说些什么,韦铭拿起了一旁的泡面桶,站起身来,走回走廊里寻找垃圾桶。
见韦铭走出楼梯间,韦亦鑫再次拿起了手机又一边看起那条不知所云的消息,咬着嘴唇始终想不明白,也捉摸不透面前这个哥哥的内心。
将泡面扔进垃圾桶,韦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关上垃圾桶的盖子,从口袋里掏出了许久不看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为琳老师的电话,韦铭思索片刻这才想起了中午自己“临阵脱逃”的活动编排,赶忙接起了电话,率先开口道:“抱歉抱歉,琳老师,中午走的太着急了,忘了告诉您了!”
刚准备开口的琳老师被韦铭这一顿输出吓得将嘴里的话全咽了回去,无奈地说道:“这孩子,你能等我先说吗,我要说的是这事吗?”
韦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先入为主,挠了挠头说道:“我有点着急了,您说,您说。”
琳老师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编排的事暂时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这几天也不忙,亲自过去看看就行,道是你那边,奶奶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