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昭用那几块灵石,买通了外院的一个管事。
管事掂着灵石,眯着眼睛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凡人?"
"……是。"
"那就只能当个杂役。"管事把灵石揣进袖子里,"外院跑腿、洒扫、挑水、给山下镇子送货。管吃管住,每月有两块下品灵石的月例。干不干?"
阮昭咬了咬牙:"干。"
他想得很清楚。执枢真人不肯见他,他就先留下来。攒灵石,打听门路,总能找到机会再见真人一面,再见妹妹一面。只要能见到妹妹,妹妹一定会帮他说话的。
杂役院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熬。
他住的是一间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夜里鼾声此起彼伏。同屋的都是些在天衡宗干了多年的老仆役,有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有的是修仙世家不成器的旁支,一辈子没摸到修炼的门槛,就在这里做些粗活,靠着"侍奉仙人"的名头,回乡时也能在人前抬起头来。
一开始,他们对他还算客气。
后来,有人听说他自称是什么"大庆太子",又听说执枢真人压根没管过他,脸色就慢慢变了。
"太子?"有人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太子爷怎么跟咱们挤一张通铺啊?"
"人家是来体察民情的。"
一桌人哄笑起来。
阮昭没说话,低着头吃饭。他知道自己不该总把庆国挂在嘴边,可他忍不住。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会说庆国;有人问他为什么来,他会说父皇在前线打仗,他来求援兵。每说一次,那些人的眼神就更冷一分。
他后来才明白,在这些人眼里,他不是一个落难的太子,而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做着白日梦的穷小子。他越是说自己从前如何尊贵,他们就越想看他如今如何低贱。
他们从来不明着动手。
天衡宗有规矩,仆役之间不许斗殴,被管事知道了是要赶下山的。何况这些人都自诩是侍奉仙人的,讲究个体面。
所以他们换了法子。
最脏的活永远是他的。清茅厕,掏阴沟,给丹房倒炉渣,炉渣滚烫,一趟下来手上全是燎泡。最累的活也永远是他的。别人挑水走半山腰的泉眼,他被派去山脚下的那一口,来回一趟要一个时辰。山下镇子送货,别人拿的是轻巧的药包,他背的是百来斤的米。
月例发下来,他的那份总是少一块。问管事,管事说是他上个月打碎了一个碗,扣了。他不记得自己打碎过什么碗。
他把省下来的灵石用布包好,缝在枕头芯里。一个月后,他拆开枕头,里面只剩下一团棉絮。
他站在通铺中间,攥着那团棉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看他。可他分明听见,有人在憋着笑。
他想冲上去把人揍一顿。
可他连该揍谁都不知道。
几个月之后,阮昭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他在这里攒不下灵石,打听不到门路,见不到真人,也见不到妹妹。他托人往峰顶递过三次话,三次都石沉大海。他甚至不知道妹妹醒了没有,好不好,还记不记得他。
而庆国,已经大半年没有任何消息了。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梦见了父皇。父皇穿着铠甲,站在城墙上,回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挑水。他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走出了杂役院,走下了那条长得望不见头的石阶。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在意一个杂役的去留。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衡宗的主峰隐在云雾里,峰顶那座洞府,从这里是看不见的。
"娇娇,"他轻声说,"哥哥先回去了。"
回庆国的路,走了很久。
越往南走,路边的人越多,也越瘦。起初是三三两两的流民,后来是成群结队的,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锅烂碗,往北逃。
阮昭逆着人流往南走。
他拦住一个老汉问路,说要去庆国都城。老汉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后生,你是从哪里来的?"老汉说,"哪还有什么庆国?"
阮昭愣住了。
"庆国早就没了。"老汉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京城就破了。荣国人打进来,烧了三天三夜。"
阮昭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老汉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往南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他站在了一座城门前。
城门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歪歪斜斜地挂着。城墙上"庆"字的匾额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马蹄踩进了泥里。
他小时候,父皇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站在这座城门的城楼上,指着城外的万里江山,说:"昭儿,这些将来都是你的。"
阮昭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把那半块匾额从泥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用袖子擦干净,抱在怀里。
他想起那个扫地的小童说的话。
凡人的小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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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