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了之后,真人问他想学什么。
"天衡宗以法术符箓见长,"真人说,"你可以随我修习命数,也可以去学符箓、阵法、丹道。"
望舒想了想,问:"可以学剑吗?"
真人看着他。
"我那天看见有人在山崖上练剑,"望舒比划着,眼睛发亮,"一剑下去,崖边的云都被劈开了。就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特别帅。"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醒来这么久,他连这座鸣鹤峰都还没离开过。
他心里想的,是前世看过的那些漫画和小说。那里面的剑修永远是最厉害的,一人一剑,打遍同阶无敌手。可这话没法说出口,一说就露馅了。一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公主,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说完,有点忐忑。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从来没有为自己选过任何一样东西。钢琴是亲长选的,画画是亲长选的,舞蹈也是亲长选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说"我想要"是什么时候。
真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望舒以为他要拒绝了。
"好。"真人说。
陆知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围着一棵老松树打转、比划着不知道什么招式的少女。
她说想学剑。
她在说谎。这座峰上没有剑修,她醒来之后,也从未踏出过鸣鹤峰一步。
他没有拆穿。
但他记得另一个她,也是用剑的。一柄三尺青锋,在风雪里斩开过千军万马。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可那双眼睛后来暗了。暗在一个他来不及赶到的地方。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又慢慢松开。
学剑也好。握着剑的样子,或许会更像她一些。
他转过身,不再看了。
从那天起,望舒每天早上都被真人带去剑峰。
教剑的是一位白发的长老,脾气古怪,嗓门很大,看谁都不顺眼。他第一眼看见望舒的时候,把眉毛拧成了一团:"执枢,你把一个小丫头塞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她拿得动剑吗?"
真人没理他,自顾自在剑坪边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长老骂骂咧咧地扔给望舒一柄木剑:"刺。一千下。"
望舒接过木剑,开始刺。
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到第三百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到第五百下的时候,他的肩膀像被火烧。到第八百下的时候,他握剑的手已经在发抖,虎口磨破了皮,血渗进木剑的纹路里。
他没有停。
他忽然想起了那架钢琴。想起同一支曲子弹到第十遍,他的脑子就飞到了窗外的麻雀身上;想起亲长说他三分钟热度,做什么都没长性。
可是现在,他刺到了第九百下,脑子里想的只有下一剑要怎么刺得更直、更快、更稳。
原来他不是没有长性。
他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去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第一千下刺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热。
长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第二天,他扔过来的不是木剑,而是一柄开了刃的铁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每天早上,真人带他去剑峰;他练剑,真人就在一旁的石头上坐着,有时闭目调息,有时抬头看天,像是在推演什么星象。傍晚,真人再带他回来。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真人从来不靠近他,总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舒练剑摔了,真人不会来扶,只会抬抬手指,一股柔和的力道把他托起来。望舒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天天陪着自己,却好像连碰一下都不肯。
可他并不讨厌这样。他甚至有点喜欢。
在原来的世界里,最后那个寒假,亲长也是这样天天坐在他旁边的。那时候他觉得喘不过气,觉得那双眼睛像一张网,把他裹得死死的。可真人的陪伴不一样。真人不说话,不催他,不拿他和别人比,只是在那里。
只是在那里,就够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有人陪着的感觉吧。
一年之后,长老把望舒叫到跟前,摸着胡子看了他很久。
"天衡宗不是剑修的宗门,"长老说,"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靠你自己。基本功,每天不能落下。"
望舒又惊又喜,回去就找真人:"长老说他没什么可教我的了!我能不能下山,去找别的剑修切磋?"
"不行。"
"为什么?"
"你还太小。"
望舒不服气,还想争,真人已经扔过来一摞书。都是剑谱,有的纸页泛黄,有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很老的东西。
望舒抱着那摞剑谱,心里那点不服气一下子就散了。他想,真人其实还是关心他的,只是不会说。
可是剑谱,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剑招,是看不懂字。阮皎皎在宫里学的是庆国的字,可这些剑谱有的是用别国的文字写的,有的用的是修仙界通用的古篆,弯弯曲曲,像一堆扭在一起的虫子。
更要命的是,他连引气入体的功法都读不懂。
"真人,"他抱着书去找人,"这些字你能教教我吗?"
"自己查。"真人头也不抬,扔给他几本厚厚的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体会才深。"
望舒气得牙痒痒。
可他也知道,自己好歹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在原来的世界读到高中,现在连一本入门功法都看不懂,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于是他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一个字,抄一遍,再对照着功法去读。有时候一句话要查一整天,有时候查到半夜,查着查着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袍,灯芯已经剪过了。
他知道是谁剪的。可那个人从来不承认。
学剑的第一年,某个傍晚,望舒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没给家里写过信。
他用的是庆国的字。那些字阮皎皎从小就学,他提起笔来,手腕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一点也不费力。只是写着写着,他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娟秀的笔迹,会恍惚一下:这是他的字,还是她的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问母后身体好不好,问父皇是不是已经从边关回来了,问哥哥路上有没有再受伤。他说自己病好了,在学剑,天衡宗的饭有点淡,但是真人对他很好。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学会了御剑,就飞回去看你们。
他把信折好,捧去给真人:"真人,能帮我把这封信送回庆国吗?"
真人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既入仙途,便要斩断凡尘。"真人说,"你已是修道之人,不可再与凡人牵扯。"
望舒愣了一下:"可那是我的父皇母后……"
"正因如此。"真人的声音很淡,"牵挂越深,因果越重。于你修行无益。"
望舒捏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他想争辩,可他看着真人那张平静的脸,又觉得真人说的大概是对的。真人是仙人,懂的比他多得多。何况庆国有真人庇佑,哥哥也把援兵带回去了,家里一定好好的。
等以后吧。等他学会了御剑,能自己出门了,他就自己飞回去看。
他把信收进了枕头底下。后来又写了几封,也都收在了那里。
也是从那一年起,望舒发现真人每隔一段日子,就会闭关几天。
第一次,他醒来找不到人,满峰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是一个道童跑来告诉他:"真人闭关了,过几日便出来。"
他在门口坐了三天。第四天清晨,门开了,真人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坐在这里。"
"等你。"望舒揉着眼睛站起来,"你闭关怎么不说一声?"
真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让一件外袍飘过来落在他肩上。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望舒也就习惯了。真人闭关,他就自己练剑、查字典,等着那扇门再打开。再后来,他甚至能算出真人大概什么时候会闭关、闭几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陆知微是不是真的在闭关。
他问过好几次,什么时候能去别的山头看看。
"等你筑基,学会御剑。"真人总是这么说。
"可是有仙鹤啊,"望舒指着天上,"我可以骑仙鹤去。"
真人没回答。
过了几天,望舒发现,山头上的仙鹤一只都不见了。
不光是仙鹤。那些常在松枝上跳来跳去的灵雀,崖边盘旋的苍鹰,甚至屋檐下做窝的燕子,全都不见了。整座山头安安静静,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望舒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起那只在暴风雪里飞了四十里的信鸽,想起它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户,喊着"救救我"。
"在看什么?"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望舒回过头。真人站在廊下,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卷他刚刚翻过的字典。
"没什么,"望舒说,"就是觉得今天好安静。"
"嗯。"真人说,"适合读书。"
望舒笑了一下,跟着他回了屋。那一点点不舒服,很快就被灯下的字和身边那个安静的影子冲淡了。
他没有再想起来。
陆知微等她睡着之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山头上。
满山寂静,一只鸟都没有了。
他想起她说"我可以骑仙鹤去"时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他见过。另一个她,也是这样看着天的。后来她真的飞走了,飞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飞走。
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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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