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床的那天,望舒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瘦,苍白,下巴尖尖的,一头黑发长长地垂到腰际。眉眼生得很好,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精致,只是眼底带着病后的倦意。
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
这不是他。可这又是他。
他想起坠落的那一刻,那个朝他伸出手的、自由的自己。他没能碰到那只手,醒来就到了这里,成了另一个人。
他想过很多次,这是不是一场梦,是不是他其实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什么地方。可是梦不会这么长,死后也不会有人给他喂药、塞糖、背着他走半年。
还有一个问题,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阮皎皎十四年的记忆,清清楚楚地躺在他脑子里。御花园的海棠,母后梳头时指尖的温度,第一次骑小马摔进草堆里的疼,这些都不像是看来的、听来的,而像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活过来的。
那么,他到底是谁?
是林望舒从八楼摔下去,死了,转世成了阮皎皎,在庆国长了十四年,直到这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才忽然想起了前世?
还是一个十八岁的林望舒,魂魄离了体,钻进了一个十四岁小公主的身体里,把她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
如果是前者,那这副身体本来就是他的,母后的怀抱、哥哥的背,也本来就是给他的。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一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哥哥,别人的人生。而那个真正的阮皎皎,又去了哪里?
他没有答案。镜子里的人也不会回答他。
他想起母后的怀抱,想起哥哥磨得满是血痂的手,想起哥哥在他耳边跑调的摇篮曲。
不管他是不是她,那些都是给阮皎皎的。可接住的人,是他。
望舒对着镜子,轻轻地说:"我会好好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也许是对镜子里的人,也许是对那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阮皎皎。
可是活着,比他想象的难。
最先让他手足无措的,是一件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这里的人,分男和女。
他当然知道这个。阮皎皎的记忆里清清楚楚:父皇是男人,母后是女人,哥哥是男孩,她是女孩。可知道和明白是两回事。在他出生长大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人是"男"或者"女",人就是人。孩子是亲长向上天求来的,谁都可以求,谁都可以养。
而在这里,一个人生下来是男是女,就决定了他这一辈子能走哪些路。
阮皎皎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告诉他:男孩可以读书、考功名、上战场、做官、继承家业;女孩要学女红、学礼仪,长大了嫁人,相夫教子。庆国的朝堂上没有女官,家族的族谱上不记女儿的名字。就连阮皎皎这样万千宠爱的公主,最终的去处,也是"好好侍奉真人"。
望舒想不明白。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跑得快的人,跳得高的人,力气大的人,算数好的人。那些本事和一个人是"男"还是"女"有什么关系?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为什么不能做?
反倒是有一件事,只有女人能做,男人做不了。
在这里,孩子是女人生的。
他在阮皎皎的记忆里翻到了一句话。那是母后有一次抱着她,轻声说起的往事:"生你哥哥的时候,娘疼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没命了。"
望舒愣了很久。
在他的世界里,要一个孩子,得跪下来一年又一年地求,求来求去,也不一定能求到。可在这里,孩子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不用求,不用等上天开恩。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上一世的亲长也是一个女人,孩子是从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不用跪那么多年,不用花那么多心血,是不是就不会把他当成账本上的一笔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另一件让他别扭的事,是"侍奉"。
阮皎皎的记忆里,母后教过她无数遍:到了真人身边,说话要轻,笑要浅,走路要稳,要温柔恭顺,真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望舒试过。
他试着像记忆里那样,试着在真人面前低眉顺眼,轻声细语。可是不到半天,他就破功了。真人递给他一碗药,他下意识地接过来,说了一句"谢啦",仰头一口闷掉,苦得龇牙咧嘴,还把碗底翻过来给真人看:"喝完了!"
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望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忘了"笑要浅"。他讪讪地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盘着腿坐在了窗台上,一边看外面的云,一边哼起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调子。
他控制不住。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花了十几年学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现在他从八楼摔了下来,换了一副身体,好像连带着把那些壳子也摔碎了。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裂缝里往外冒。
他不想再藏了。
真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有时候会停得比平常久一些。
有一天,望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真人,"他趴在桌子上,托着下巴问,"你说我是你的劫数。那我到底有什么劫?"
真人正在翻一卷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死劫。"他说。
望舒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二十岁。"
二十岁。
望舒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原来那个世界,二十岁是觉醒精神体的年纪,是他熬了那么久、想着"再坚持两年就自由了"的年纪。他没能熬到那一天。现在换了一个世界,二十岁又一次等在前面,只不过这一次,等着他的是死劫。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冷。
"那我还挺倒霉的。"他小声说。
真人放下了书。
那是望舒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认真的样子。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得望舒看不懂。
"我会用尽一切,"真人一字一句地说,"帮你改命。"
望舒怔住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用尽一切"。亲长说的是"我为你付出了一切",那是账本,是要他还的。可这个人说的是"我会",是要给他的。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木纹。
"……谢谢。"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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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