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醒来,头不疼了。
望舒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素白的帐顶,帐角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在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香,不是花香,倒像是雪后的松林。身下的床凉而不冰,躺着很舒服。
他慢慢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白袍,墨发,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好看得有些不真实。那人闭着眼睛,盘膝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望舒认得这张脸。在阮皎皎的记忆里,在五岁那年的海棠树下,在那个从云缝里落下来的光里。
执枢真人。
他刚这么想,那人就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醒了。"那人说。不是问句。
望舒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那人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一点;桌上的茶杯自己飘了过来,停在他唇边。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
望舒喝了几口,缓过来一些,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哥哥呢?"
那人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回去了。"
"回去了?"望舒撑着想坐起来,"那庆国呢?父皇……"
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压在了他的肩上,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把他按回了枕头上。那人又抬了抬手指,滑下去的被子自己拉了上来,一直拉到他的下巴底下,掖好了。
"都没事,"那人说,"你好好休息。"
望舒看着他。
都没事。那就是说,哥哥把援兵带回去了,父皇打赢了,母后平安,庆国还在。他在阮皎皎的记忆里见过那个从天上落下来的人,那人说过,有要紧的事,可来天衡宗寻他,他必相助。
望舒松了一口气,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又躺了好几天。
那人一直在。有时候坐在床边闭目调息,有时候站在窗前看天,看得很久,像是在数星星。望舒醒着的时候,那人会隔空替他倒水,会在他翻身时让被角自己掖好,会在他咳嗽时让一只小玉瓶飘过来,往他嘴里滴几滴带着光的液体,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那人话很少。望舒问十句,他答一句,一句往往只有几个字。
"这是哪里?"
"天衡宗。"
"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你不用去忙别的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望舒并不在意。他躺在床上,偷偷地打量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比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可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偏偏总绷着一张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钱。
可就是这张冷脸的人,会给他倒水,会给他盖被子,会在他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在黑暗里说一句"没事,睡吧"。
望舒想,这大概就是小说里那种,冷脸萌吧。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脚下的每一寸地都是虚的,像踩在云上。
只有这个人是实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这个人。每天醒来,这个人都在。
望舒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几天开始,他把一个几乎什么都不肯告诉他的人,当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就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会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身影认作亲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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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