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昭第一次看见天衡宗山门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群山之间,一座主峰拔地而起,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见尽头。半山腰上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时不时有一道流光从某座楼阁飞出,划过天际,转眼就不见了。山脚下有一座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街上的百姓衣着整洁,面色红润,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里受天衡宗庇护,没有战火,没有流民,没有饿死在路边的人。
阮昭背着妹妹站在镇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草鞋磨得只剩半截,粗布短褐上打满了补丁,手上、胳膊上全是这半年留下的疤。路过的一个妇人看了他一眼,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绕着他走了过去。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的他,比起庆国的太子,更像一个乞丐。
那天夜里,他在镇外的一座石桥底下找了块干燥的地方,把妹妹放下来,用自己的外衣给她垫着。
妹妹还在睡。半年了,她醒着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十天。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阮昭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桥洞外面的星星,心里七上八下。
他现在这副样子,天衡宗的仙人肯见他吗?执枢真人出关了没有?就算出关了,他要怎么上山,怎么求见?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托人通报的门路都没有。
还有父皇。还有母后。
已经半年了。边关打成什么样了?父皇回来了吗?母后还好吗?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阮昭背着妹妹,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通往山门的石阶。
石阶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已经在打颤。可他刚在山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怎么开口,眼前就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袍,站在晨雾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又像是凭空出现的。
阮昭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见过。九年前,他八岁,躲在母后身后看见过一次。那张脸和那时一模一样,一丝都没有变过。
执枢真人。
阮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发麻,他顾不上。
"真人!求真人救救我妹妹!求真人救救我父皇母后,救救庆国!荣国来犯,连破五城,我父皇亲征至今生死不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从他背上把妹妹接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很快,却很轻,像是在接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像是没听见阮昭在说什么。
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抓住阮昭的后领,一提。
阮昭只觉得脚下一空,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一座云雾缭绕的洞府里。
执枢真人把妹妹放在一张玉床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往妹妹嘴里滴了几滴什么东西。那东西泛着淡淡的光,一进嘴里就化开了。阮昭眼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上,慢慢透出了一点血色。
"真人,"阮昭忍不住上前一步,"娇娇什么时候能醒?"
执枢真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听到"娇娇"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身体亏损,缺了灵气滋补,神魂有些不稳。"他说,语气淡淡的,"我会为她布一个聚魂阵稳住神魂,不日便能醒来。"
阮昭松了一大口气,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执枢真人抬手一抛,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头落在了阮昭脚边。
"你护送公主有功,尽心尽力,方才冒犯之处,我不与你计较。"他说,"这几块灵石赏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阮昭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脚边的灵石,又抬头看看执枢真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真人把他当成了护送公主的侍卫,或者仆人。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了他的脸,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是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母后,想起了那连破的五座城。
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执枢真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娇娇的哥哥。我是阮昭。"
执枢真人的神色猛地一变。
那一瞬间,阮昭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像是认错人的尴尬,倒像是……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他看穿。
然后那表情消失了,又恢复成了一片冷淡。
执枢真人唤来一个道童:"带他去客房。"
"真人,"阮昭急了,"我还有事要禀报,庆国……"
执枢真人衣袖一拂。阮昭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在胸口,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直退出了洞府的门,站在了院子里。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她需要静养。"门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阮昭站在门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洞府里安静下来。
白袍的真人站在玉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在床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
第二天一早,阮昭就出了门。
他要去找执枢真人。昨天的话还没说完,庆国的事还没说清楚。可他出了客房的院子就傻了眼:昨天是道童驾着一只仙鹤把他送下来的,执枢真人的洞府在高高的峰顶上,云雾遮着,看都看不见,他没有翅膀,也不会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他在山道上转了半天,终于拦住了一个拿着扫帚的小童。
"这位小仙长,"他拱了拱手,"请问要怎么才能见到执枢真人?"
小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的草鞋和补丁上停了停:"你谁呀?"
阮昭脸上一热,还是挺直了腰:"我是大庆太子阮昭,有要事禀报执枢真人。"
"太子?"小童的眼睛亮了一下,来了兴趣,"什么要事?"
阮昭便把庆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荣国来犯,连破五城,父皇亲征,母后困守宫中,他和妹妹一路逃难半年……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半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小童听着听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去去去,"他一把推开阮昭,拎着扫帚走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凡人的这点小事,也好意思拿来烦真人?你去打听打听,哪个仙人会管凡间的事?"
阮昭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肚子里一阵绞痛,他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摸回客房,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半块干硬的饼,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凡人的小事。
一个国家,几十万条人命,他的父皇,他的母后。在那个小童嘴里,只是凡人的小事。
他想起执枢真人看着妹妹的样子,那份在意不像是装的。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庆国怎么样了。
他又想起那个小童说的话:哪个仙人会管凡间的事。
可是这九年,天衡宗的仙人明明来过庆国。大旱的时候来过,大涝的时候来过。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仙人心怀苍生。
现在他才明白,他们来,只是因为妹妹。
阮昭攥着那半块饼,攥得指节发白。饼渣从他的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没人帮他,他就自己来。
如果他也会仙术就好了。那他就不用跪在这里求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他可以自己呼风唤雨,让庆国永无旱涝;他可以自己上阵杀敌,把荣国的蛮子一个不剩地赶出去,把所有不服的国家都踩在脚下;他可以让大庆成为天下第一的强国,千秋万代,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那几块灵石被震得跳了一下,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闪着冷冷的、剔透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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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