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年，望舒是在碎片里度过的。
这具身体烧得太久，亏损得太厉害，脑子里两份记忆又还在互相撕扯，他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的灯，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能睁开眼睛看一小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然后又沉下去。
可他记得那些碎片。每一片都记得。
第一片，是马车的颠簸。
车厢里很暖，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里燃着一只小铜炉。哥哥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张地图，眉头皱得紧紧的。车外有马蹄声，有护卫低声交谈的声音，有人在喊"前面就是驿站了"。
他动了动手指。哥哥立刻察觉了，扔下地图凑过来："娇娇？醒了？要喝水吗？"
望舒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锦衣玉冠，眉眼间带着一股还没被磨掉的骄气。
他想说"我不是娇娇"，可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第二片，是火光和喊杀声。
他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车外乱成了一片，刀剑相撞的声音，马的惨叫，有人在吼"护住殿下和公主"。车帘被火光映得通红。
哥哥一手把他死死地按在怀里，一手握着一把短剑，剑尖在发抖。
"别怕，"哥哥说，声音也在抖，"别怕，娇娇，哥哥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伙山匪，看中了他们华贵的马车。那一夜，护卫死了一半，马车被烧了，他们带出来的金银细软，也丢了大半。
第三片，是一间破庙。
屋顶漏着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积成的小水洼里。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哥哥的外袍。哥哥坐在他旁边，正在往一个破瓦罐里添柴，想把一点米煮成粥。
火总是生不起来。哥哥被烟呛得直咳嗽，眼睛熏得通红，却还是一遍一遍地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蹲在一旁，想接过去："殿下，老奴来吧。"
"不用，福公公，你歇着。"哥哥头也不抬，"你的腿还伤着。"
粥终于煮好了，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哥哥先舀了一碗，小心地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他只喝了几口就又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哥哥端起剩下的半碗，递给了福公公，自己什么也没吃。
第四片，是很多很多双眼睛。
那是一群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从路的两边慢慢地围过来。他们的眼睛盯着哥哥背上的包袱，盯着福伯牵着的那匹瘦马。
哥哥把他往背上又托了托，把短剑握在手里。
最后是福公公站了出去。老人把马缰绳塞进哥哥手里，自己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
"殿下，快走！"福伯喊，"带着公主快走！老奴随后就来！"
哥哥没有动。
"走啊！"福公公的声音嘶哑了，"您是太子！您要是出了事，谁去救陛下，谁去救庆国！"
哥哥咬着牙，翻身上马，把他紧紧地护在身前，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望舒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福公公的身影被那群人淹没了，很快就看不见了。
福公公再也没有追上来。
第五片，是哥哥的背。
马后来也没了。不知道是卖掉换了吃的，还是被人抢了，望舒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从某一天开始，他就一直趴在哥哥的背上。
哥哥背着他走过泥泞的山路，走过结了冰的河滩，走过一座又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哥哥的锦袍早就当掉了，换成了一件粗布短褐；靴子磨穿了底，换成了一双草鞋。他向路边的农人问路，向茶棚的老板讨一碗热水，被人当成乞丐轰出来，也不恼，拍拍身上的土，接着走。
有一回，他在哥哥背上醒过来，看见哥哥的手。那双手曾经只握过笔和剑穗，现在满是裂口和老茧，指节冻得又红又肿，有几处结了黑色的血痂。
哥哥没发现他醒了。哥哥在小声地哼一首歌，调子有点跑，是阮皎皎小时候母后常唱的那首摇篮曲。
"娇娇，快到了，"哥哥一边哼，一边自言自语，"再忍忍，就快到了。"
望舒把脸贴在那个瘦削的、硌人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娇娇。
可是有一个人，背着他走了半年。
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背过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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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