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他看见了阮皎皎的五岁。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小小的阮皎皎坐在母后膝上,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正往父皇的胡子上抹糖渣。父皇也不恼,捉住她的小手,假装要咬,逗得她咯咯直笑。
忽然,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
一束光从云缝里落下来,光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衣袂在风里轻轻翻动,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一片薄薄的云。他就那样从天上慢慢地落下来,落在海棠树下,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惊动。
满园的宫人跪了一地。父皇抱着她站起来,母后下意识地把阮昭往身后藏。
那人的脸很好看,却很冷,像是从来没有笑过。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五岁的阮皎皎身上,停了很久。
望舒在梦里看着那道目光,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微微发紧。那不是在看一个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让人看不懂。
"此女与我有缘,是我的命定之人。"那人开口了,声音清冷,"我乃天衡宗执枢。我算得她命中与我有一段因果,她是我的机缘,亦是我的劫数。唯有她平安顺遂,我方能突破元婴。"
父皇和母后面面相觑。
"待她十六岁,我会来接她入天衡宗。"那人说,"在此之前,务必护她周全。作为回报,我会施法庇佑庆国风调雨顺。出世之人不入红尘,我不便多加干涉,但若有要紧之事,可来天衡宗寻我,我必相助。"
说完,他又看了阮皎皎一眼,然后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云层里。
满园寂静。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五岁的阮皎皎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从天上飘下来的人真好看,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她扯着母后的袖子问:"娘,那个人是仙人吗?"
梦继续往下走。
那一年,庆国果然风调雨顺。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也是。旱了的地方下了雨,涨了的河水自己退了,连年的蝗灾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百姓们说,这是因为宫里有一位小公主,是天上的仙人亲自点过名的。
他们叫她天女。
父皇遣散了后宫,只留下母后一人。宫里的人说,陛下是怕有人害了天女。望舒在梦里看着这些,想起原来那个世界里亲长说"你是我求来的"时发亮的眼睛,忽然有些分不清,这里的父皇母后爱的,究竟是阮皎皎,还是天女。
可是他看着那些画面,又说不出那不是爱。
母后亲手给她缝过一只布老虎,缝了整整一个月,针脚歪歪扭扭,她却抱着睡了好几年。她发烧的时候,父皇把奏折搬到她的床边批,一夜没合眼。哥哥被太傅罚抄书,她偷偷溜进书房替他抄了一半,字写得歪七扭八,被太傅一眼看穿,两个人一起挨了罚,哥哥却在回去的路上把自己的点心全塞给了她。
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她闯了祸,总有人替她收拾。
还有一件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重复:母后教她琴棋书画,教她礼仪规矩,教她说话要轻、笑要浅、走路要稳,最后总要加上一句,"将来到了真人身边,要温柔恭顺,好好侍奉真人。"
望舒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被这样教导着去"侍奉"另一个人。他只隐约觉得,这句话和亲长那句"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起来有些像。
九年过去,阮皎皎十四岁。
梦的最后,是一个很冷的夜。她忽然烧了起来,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叫也叫不醒。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都不见好。
也就在那一夜,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进了宫。
荣国来犯。
荣国这些年天灾不断,旱、涝、蝗、疫轮番上阵,饿殍遍野。荣国人说,是庆国的妖女把荣国的气运吸走了,所以庆国越来越好,荣国越来越坏。于是荣国举兵,打的旗号是"诛灭妖女"。
荣国人来势汹汹,不过半月,就连破了庆国五座边城。
父皇脱下龙袍,披上铠甲,亲自去了前线。临走前,他来到阮皎皎床边,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娇娇等父皇回来,"他说,"父皇给你带一匹枣红小马。"
梦到这里,就断了。
望舒在一片黑暗里漂浮着,脑子里满是别人的人生。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那个有人为她缝布老虎、有人为她彻夜不眠、有人为她上战场的小姑娘。
他想,如果是她,从八楼掉下去的时候,大概会有很多人伸手来接吧。
然后他又想,那她现在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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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