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要炸开。
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一直捅进脑子深处,再慢慢地搅。望舒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开;想抬手,手也不听使唤。他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下一刻,他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气,像是晒过太阳的花。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娇娇乖,娇娇不怕,"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说,"喝了药就好了。"
一只瓷勺抵到了他唇边。药汁又苦又涩,顺着舌根滑下去,苦得他皱起了脸。刚咽下最后一口,嘴里就被塞进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糖,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把满嘴的苦都压了下去。
望舒愣住了。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在他吃完药之后给他一块糖,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娇娇乖,"那个声音又说,"睡一觉就退烧了。等你好了,让哥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娇娇是谁?
哥哥是谁?
他想问,可是一张嘴,脑子里就涌进来一大片东西,汹涌得像开了闸的洪水。
是记忆。
两份记忆。
一份是他的:八楼的落地窗,腊月的雪,护栏上的冰,亲长怔愣的脸,还有一个在风雪里朝他伸出手的、自由的自己。
另一份不是他的,却又好像是他的:朱红的宫墙,满园的海棠,金丝笼里会学舌的鹦鹉,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裳、笑声洪亮的男人把她举过头顶,一个温柔的女人给她梳头,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她叫阮皎皎。庆国的小公主。今年十四岁。
不,他叫林望舒。十八岁。他刚刚从八楼摔了下去。
可他又分明记得,那个明黄衣裳的男人是父皇,那个温柔的女人是母后,那个牵着她放风筝的少年是哥哥阮昭。他记得自己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把太傅的胡子剪掉了一截,父皇笑得前仰后合,没有罚她。
他是谁?
她是谁?
两份记忆在他脑子里互相撕扯,互相覆盖,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潮水撞在一起,卷起滔天的浪。天旋地转,他分不清哪一段是自己的,哪一段是别人的,分不清自己该用哪一个名字去想"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娇娇!"那个女人惊叫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嘴,一边擦一边轻声地哄,"不怕不怕,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舒服了。来人,快,把被褥换了!"
有脚步声匆匆忙忙地来去。有人替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有人撤下了弄脏的被褥。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放开他,一直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摇。
望舒靠在她怀里,浑身发冷,却在那一片冷里,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暖。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吐过很多次。每一次,亲长都会皱着眉头说"脏死了",然后冷着脸收拾。
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有一回,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个女人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有消息了吗?"
一个尖细的嗓音回答:"回娘娘,还未收到。想必是两边刚交上手,娘娘再等等。陛下承上天庇佑,定能把那帮蛮子赶回他们荣国去。况且,小公主与那位大人有缘,那位大人想必也不会见死不救。"
"那边回信了吗?"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
"信使刚回来,说那位大人……闭关去了。不过留了信,其他仙长也保证了,等大人一出关,立刻就通知他,想必要不了多久。"
"这帮荣贼!"女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气,"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他们难道忘了庆国受那位大人庇护吗?真是吃了豹子胆!万一伤着了娇娇,看他们怎么交代!"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怕吵醒他。望舒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被子被轻轻地掖了掖,然后脚步声走远了一点。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他只捕捉到零星几个词。"昭昭","天衡宗","执枢真人"。
再后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抱他的是一双年轻的、有力的手臂,比那个女人的怀抱更硬,更稳。他被裹在一件厚厚的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脸。
"母后放心,"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儿臣一定把娇娇平安送到天衡宗,早日求得援兵回来。您和父皇……多保重。"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望舒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发着抖。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接着是马嘶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阵又一阵的颠簸。
少年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着颠簸。他学着母亲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笨拙,却很认真。
"娇娇别怕,"少年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在给自己壮胆,"哥哥会保护你的。等我们到了天衡宗,找到执枢真人,父皇母后就有救了,庆国就有救了。"
马车摇摇晃晃。少年的心跳隔着衣裳传过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望舒在那心跳声里,又一次沉沉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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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