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是被求来的。
这件事他很小就知道了。亲长常把它挂在嘴边,逢年过节说,被人问起时说,夜里给他掖被角时也说:"你知道我求了你多少年吗?"
他不知道。他那时太小,数不清年份,只记得亲长说这句话时眼睛是亮的,像是在看一件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贝。他喜欢那种眼神,于是每次都认真地摇头,等亲长把数字说出来,再认真地记住。
后来他才明白,那个数字不是礼物,是账本。
三岁那年,望舒上了幼儿园。
下午的点心是一小块黄油饼干,烤得酥酥的,边上撒着几粒砂糖。望舒咬了第一口,眼睛就亮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没有吃完。他小心地把剩下的半块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小书包最里面的夹层,一整个下午都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放学的时候,亲长来接他。他一扑进亲长怀里,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一层一层地打开。饼干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渣子掉了一手。
"给你吃,"他举得高高的,"特别特别好吃,我给你留的。"
亲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饼干,然后蹲下来,就着他的手一块一块地吃掉了,连掌心的渣子也没放过。
"真好吃,"亲长说,眼圈有点红,"是望舒给的,所以特别好吃。"
从那以后,望舒每天都给亲长留一口。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瓣橘子。他觉得好的东西,就要留给最爱的人。
亲长逢人就说这件事。在单位说,在饭桌上说,在小区楼下和邻居聊天时也说。"我家望舒啊,幼儿园发个饼干都舍不得吃,非要留一半带回来给我。"说这话的时候,亲长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全是骄傲,"这孩子,最爱我了。"
望舒站在亲长腿边,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被阳光晒透了的被子,暖烘烘的。
五岁那年春天,亲长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
望舒不是个安静的孩子。他会在客厅里模仿电视里的鸟叫,会把枕头垒成山再从上面滚下来,会追着亲长问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可那天下午,屋里屋外一点声响都没有。
亲长在楼下的花坛边找到了他。
他蹲在那里,蹲得很低,膝盖几乎顶着下巴,一动不动,两只手撑在泥地上,指缝里全是土。亲长走近了,他也没回头。
"望舒,你在干什么?"
"嘘——"他头也不抬,压低声音,"红蚂蚁在打黑蚂蚁。"
亲长弯下腰去看。泥地上确实有一小团蚂蚁,挤在一块碎饼干旁边,密密麻麻,分不清谁是谁。在亲长眼里,它们长得都差不多,爬来爬去,毫无章法。
"你怎么知道是在打架?"
"你看那边,"望舒伸出一根沾满泥的手指,"红的那只咬住黑的那只的腿了,它们一直在拖。还有那边,三只红的围着一只黑的。黑蚂蚁少,快打输了。"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黑蚂蚁。"他理所当然地说,把一根小树枝横在两群蚂蚁中间,"我给它们修了一道墙。"
亲长沉默了一会儿,眯着眼盯着那团蚂蚁,像是在努力分辨哪只是红的、哪只是黑的,最后放弃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望舒真棒,"他说,"观察得真仔细。"
望舒回过头,冲他笑,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回到家,亲长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拖到水池边,一遍一遍搓他的手,搓到指缝发红。"脏死了,"亲长说,"以后不许蹲在地上玩,多少细菌你知道吗?别人家孩子这个年纪都在上早教班了。"
望舒被搓得有点疼,没有吭声。他在想那道树枝墙能不能挡住红蚂蚁,想着想着,又偷偷笑起来。
那年夏天,他在小区的草坪上找到了一片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他捧着它跑回家,像捧着一颗星星。亲长看了一眼,说"嗯",然后提醒他把鞋脱在门口。
他并不失望。他把四叶草夹在书里,第二天又去找。他发现只要足够耐心,一片一片地拨开草叶,总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四片的,五片的,叶子上有白色斑纹的,叶柄长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片都和别的不同。
有一天傍晚,他在草坪角落里找到了一株长着十一片叶子的。
他数了三遍,才敢相信。十一片小小的心形叶子挤在一根细茎上,像一朵绿色的花。他跪在草地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奇怪的念头:如果三叶草能长出十一片叶子,那小猫能不能长出小鸟的翅膀?小兔子如果有了小狗的牙齿,会不会就不怕狼了?鱼要是有了腿,会不会走到岸上来看看?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讲给亲长听。亲长在看手机,偶尔"嗯"一声,最后说:"想这些有什么用?明天钢琴课,你曲子练熟了没有?"
钢琴是亲长选的。
因为领导的孩子会弹钢琴,在年会上弹了一首,满堂喝彩。亲长回家的那天晚上就在网上订了一架琴。后来又加了画画,因为朋友的孩子拿了一个绘画比赛的奖。再后来加了舞蹈,因为"会跳舞的孩子气质好,很优雅,很漂亮"。
望舒不是不喜欢。第一次按下琴键的时候,他也为那声清亮的响动惊喜过;第一次把蓝色和黄色调成绿色的时候,他也觉得神奇。
可是钢琴要把同一支曲子弹一百遍,弹到每一个音都分毫不差。画画要把一个色块涂得均匀平整,不能有一丝空隙。舞蹈要把同一个动作重复到肌肉发酸,直到老师说"可以了"。
他做不到。弹到第十遍,他的手指还在琴键上,脑子却已经飞到窗外那只停在空调外机上的麻雀身上了。涂到一半,他会忽然想,如果这块蓝色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海,那海里应该有什么。
"三分钟热度。"亲长这样评价他,"做什么都没长性。"
他听不懂"长性"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说这话时,亲长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他很想让那道光重新亮起来,于是坐回琴凳上,又弹了一遍。
那一年他五岁,还不知道,有些光一旦开始变暗,就再也回不去了。
十一岁那年冬天,晚间新闻播了一条消息。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独自去深山徒步,遇上暴雪迷了路,被困在山谷里整整四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手机早就没了信号。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温昏迷,嘴唇干裂发紫,可他还活着。
因为在第三天夜里,他提前觉醒了精神体。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信鸽。它从少年的身体里分化出来,在风雪里飞了四十多里,落在最近的一个护林站的窗台上,用喙一下一下地敲玻璃,一遍又一遍地喊:救救我,救救我。精神体与本体意识相通,昏迷在山谷里的少年,是借着那只鸟的眼睛和嗓子,把自己的求救送了出去。
电视里放着护林员用手机拍下的画面:一只浑身湿透的鸟,羽毛结着冰碴,歪着脑袋看镜头,嘶哑地喊着"救救我",然后振翅飞走,护林员披上衣服追了出去。
望舒看得入了神,筷子悬在半空。
"看见没有?"亲长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这就是乱跑的下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往鸟不拉屎的地方钻,净给家里人添麻烦。"
望舒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屏幕。
"这孩子运气好,被救回来了。"亲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你要是敢这么干,出点什么事,我得哭死。"
望舒转过头看亲长。他很少听到亲长说这种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亲长的下一句已经跟上来了:"不过就算救回来了,觉醒成一只鸟,以后能干什么?只能去干些侦察、探查的活儿,天天在野外风吹日晒,哪有坐办公室舒服,钱还少。一辈子就这么定了。"亲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安分点,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天夜里,等亲长房间的灯熄了,望舒光着脚溜进书房,踮着脚从书架最高一层抽出那本厚厚的动物百科全书。
他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找到了信鸽那一页。
信鸽,鸽形目鸠鸽科。能从几百公里外找到回家的路。靠太阳的位置、地球的磁场和一路上记住的山川河流来辨认方向。有的信鸽一天能飞上千里。
他把这一段读了好几遍。
书页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鸽子,灰色的翅膀张得很开,像要从纸上飞出来。望舒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尖,想起电视里那只结着冰碴的鸟,想起它是怎样在暴风雪里一下一下地敲那扇窗户。
他忽然觉得,那只鸟一点也不可怜。
它去了少年去不了的地方。
十三岁那年,亲长送给他一本日记本。
墨绿色的硬壳,带一把小小的铜锁。亲长说,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写在这里,这是你自己的秘密,我保证不看。
望舒很珍惜这本日记。他小时候什么都愿意跟亲长讲:蚂蚁怎么搬家,云彩像什么,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三条腿的猫。可渐渐地,亲长"嗯"的次数越来越多,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讲到一半就自己停下来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一直讲下去的地方。
他在日记里写那只信鸽,写他偷偷做的动物组合图鉴,写他觉得琴房的窗户外面那棵树每天都比前一天绿一点。他写他其实不喜欢跳舞,因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写他有一次在音乐课上听到一首歌,好听得想哭。他写同桌借了他的橡皮没还,他有点生气,但又觉得为一块橡皮生气很小气。
他写了整整一年。
期末考试,他的数学比上一次低了十二分。
那天晚上,亲长拿着成绩单进了他的房间,另一只手里是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铜锁被撬开了,歪歪地挂在扣环上。
"我倒要看看你整天在想些什么,"亲长说,"成绩掉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
亲长翻开日记本,一段一段地念。
念他写的信鸽,说"脑子里全是这些没用的东西,难怪学不进去"。念他写的不喜欢跳舞,说"我花那么多钱让你学,你倒嫌弃上了"。念他写的那首好听得想哭的歌,冷笑一声,说"矫情"。念他写的橡皮,说"这么点破事也值得写,心思全用在这上面了"。
每念一段,望舒的脸就烫一分。他站在书桌边,手指死死抠着桌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亲长把日记本摔在桌上,"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我这是为你好,你懂不懂?"
望舒看着那把歪掉的铜锁。
"你说过不会看的。"他小声说。
"我是你亲长!"亲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看你的日记怎么了?你是我求来的,你身上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那天夜里,望舒把日记本里写过字的每一页都撕了下来,撕得很碎,冲进了马桶。
只留下了一页。那一页上什么也没写,只夹着一片干枯的、长着十一片叶子的三叶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亲长讲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他发现,只要什么都不说,就没有什么可以被拿走。
望舒生病,亲长从来不信。
"又装。"这是亲长最常说的话。
头疼是装的,因为不想练琴。肚子疼是装的,因为不想去舞蹈课。发烧,那是自己不注意,活该。有一回他咳了半个月,亲长才不耐烦地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再拖就成肺炎了。回家的路上,亲长一路都在打电话,跟别人抱怨请假扣了多少钱。
"一个废物,也配生病。"挂了电话,亲长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望舒坐在后座,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慢慢学会了:不舒服的时候不要说,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住,就趁亲长不在的时候自己翻药箱。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在半夜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只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他把被子裹紧,又把外套压在被子上面,还是冷。后来又热起来,热得像被塞进了蒸笼,嗓子干得冒烟,想起身喝水,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记得自己想过要去敲亲长的门。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亲长说过自己的任何事了。那本被撬开的日记还在他眼前,他不知道说出口的"我难受",会不会也被拿去一句一句地念。何况亲长明天一早要开会,睡前还因为他的物理考试发了一通火。他想,忍一忍,天亮就好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被憋醒的。
有什么东西**、冷冰冰地搭在他脸上,冰凉的水顺着鼻腔往里渗。他本能地张嘴去吸气,吸进来的却是一口浸透了冷水的棉布。他呛住了,想咳,却连咳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把它拿开。可高烧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块泡了水的木头,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手指在被子上徒劳地抓了几下,碰到毛巾的一角,又滑落下去。
毛巾并不重,只是湿,只是冷,只是恰好盖住了他的口鼻。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水底呼吸。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一点一点往下沉。他隐约听见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碰着锅沿,一下,两下。他想喊,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早饭都上桌了,还不起?"门被猛地推开,亲长的声音裹着怒气冲进来,"给你拿毛巾醒醒神,你倒好,接着睡?装什么死!"
毛巾被一把扯开。
冷空气猛地灌进喉咙。望舒翻过身,趴在床沿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水,咳出了眼泪。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泛着青紫。
亲长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亲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只手在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烧成这样,怎么不说?"
望舒没有回答。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亲长转身出去了。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翻药箱的声音,接着是烧水壶的呜呜声。后来亲长端着一杯温水和两片退烧药进来,放在床头,又默不作声地把湿透的枕套和床单换了。
做完这一切,亲长站在门口,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吃了药赶紧休息,发发汗。我给你请一个上午的假,下午的课不能落下。"
门关上了。
病好之后,望舒在一个晚上敲开了亲长的门。
他想了很多天。他想,也许亲长会道歉。只要亲长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一句"那天是我不对",他就可以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那样对我?"
亲长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样?"
"毛巾。"望舒说,"我差点……我那时候喘不上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有脸说?"亲长把手里的衣服重重地摔在床上,"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病还是装的?你装病装得还少吗?我养你这么多年,为你付出多少?你知道我在外面受了多少白眼?别人家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就你,要什么没什么,现在还来跟我算账?"
望舒张了张嘴。
"白眼狼。"亲长说,"我怎么求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条晾在暖气片上、早已干透的毛巾。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亲长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亲长后来偷偷去翻过育儿书里讲青春期的那一章,翻到一半,又合上了。
他只知道,那扇门,以后不必再敲了。
十八岁这年,望舒已经很少说话了。
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发现沉默是一件好用的盔甲: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分享,就没有东西可以被拿走;不反驳,争吵就会短一点。
可亲长的要求并没有因此变少。
亲长的同事家孩子在合唱团领唱,亲长回来就说:"你也去学唱歌,下周就报班。"朋友的孩子写了一手好毛笔字,在书法展上得了奖,亲长回来就把一沓宣纸拍在他桌上:"从今天起,每天练一个小时字。"邻居家孩子考上了少年班,亲长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给他好脸色。
今天是唱歌,明天是书法,后天可能是游泳、围棋、演讲、编程。世界上所有别人家孩子身上的闪光点,亲长都想一个不落地镶到他身上。
望舒一开始还会试着去做。后来他发现,不管他做得多好,都会有一个更好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前面等着他。这条路没有尽头。
于是他不再回应。
亲长说"去学唱歌",他点点头,然后不去。亲长问"字练了没有",他不说话。亲长发火,他就低着头听,等亲长骂累了,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觉得亲长想一出是一出,荒唐得几乎有点好笑。他只是在等。等到二十岁,觉醒了精神体,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书、生活,再也不用站在这里,听一个人把全世界的孩子挨个念一遍。
还有两年。
亲长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个会蹲在地上看蚂蚁看一下午、会举着四叶草跑回家、会追着他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孩子,不见了。现在这个孩子不笑,不闹,不说话,饭桌上低着头,问什么都只回一两个字,眼睛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
亲长心慌了。
他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越看越觉得像:情绪低落,兴趣减退,不愿交流,回避社交。抑郁症。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他不愿意去想这个病是从哪里来的。他花了很多年才求来这个孩子,他发过誓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他。他不可能是那个原因。
一定是孩子自己想不开,一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一定是青春期。一定有药可以治。
他没有带望舒去医院。他害怕医生说是家庭原因,也害怕挂精神科被看到,万一被认识的人知道了,别人会怎么看他?
他找了一个代购。代购发来一张外文包装的药盒照片,说这是国外最新研发的药,专门治抑郁,效果特别好,吃了人就平静了,不会胡思乱想。价格很贵。
亲长咬了咬牙,买了。
"这是药,"他把药盒丢在望舒桌子上,语气硬邦邦的,"你有抑郁症,赶紧给我吃药,这么丢人的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听到了吗?"
望舒看了一眼药盒上陌生的字母,没有说话,拿出一片吞了下去。
药确实有效。
望舒真的平静了。那些在胸口翻涌的烦躁、委屈、愤怒,像被一只手轻轻抹平了。亲长骂他的时候,他不再觉得刺耳;亲长拍桌子的时候,他也不再心跳加速。
可是跟着一起被抹平的,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窗外那棵树,不再觉得它每天都比前一天黄一点。他听到楼下有鸟叫,不再想抬头去找它在哪里。他开始记不住刚刚读过的句子,翻开书,一行字看三遍,还是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的反应越来越慢。有人叫他的名字,要过好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他的脑子像一个被掏空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风从门里吹进来,又从窗户吹出去,什么也留不下。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却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他从上方往下看,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少年,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那个少年很安静,很乖,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人偶。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那具身体里。
过了一会儿,视角又落了回去。他又回到了书桌前,笔还在手里,纸上是一片空白。
从那以后,这种事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在躯壳里,有时候他飘在头顶,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个人吃饭、写作业、挨骂。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坐在那里的人,还是那个飘在上面看着的人。
他没有告诉亲长。反正亲长也不在乎。
亲长看着这个越来越木然的孩子,心里又急又气。
药吃了,钱花了,可孩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像一截木头。叫他没反应,骂他不吭声,推他一下,他就晃一下,然后原地站着,眼神空空地看着某个地方。
亲长受不了这种眼神。
他开始动手。起初只是推搡,后来是一巴掌。扇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收了力气,可望舒的脸上还是很快肿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望舒没有躲,也没有哭。
这比什么都让亲长害怕。
"你哑巴了?"亲长吼他,"我骂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会放?是聋了还是脑子坏了?你倒是还嘴啊!还手啊!"
望舒看着他,飘在头顶的那个他也看着他。
他不是不能还手。他只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
寒假开始的第一天,亲长撬了望舒房间的门锁。
"这个假期哪儿都别去,在家好好治病,"亲长说,"我陪着你。我倒要看看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望舒没有反抗。反抗需要力气,而他的力气好像都跟着那些药片一起化掉了。
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望舒的房间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庭。望舒每天都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中庭那块他小时候找到十一叶草的草坪上,把一切都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快过年了。楼下的人家开始贴春联、挂灯笼。有小孩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打雪仗,尖叫声、笑声顺着寒风飘上来,隔着玻璃,听起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家人在包饺子,暖黄色的灯光下,好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望舒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他背后的亲长正坐在桌旁用电脑办公。
亲长请了年假。单位的年会没去,朋友约的饭局也推了。他把笔记本电脑搬进望舒的房间,就坐在书桌旁边,从早到晚。
"又发呆?"键盘声停下来,亲长抬起头,"弹会琴吧。别老盯着窗户,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过一会儿:"药吃了没有?"
再过一会儿:"跟我说说话。你整天不吭声,病怎么好得了?"
望舒回过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亲长叹气,声音不高,却一句接一句,像檐下的冰棱在往下滴水,"我假也请了,年会也不去了,天天在家守着你,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你还要我怎么样?别人家孩子放了假,出去旅游,出去比赛,你呢?就知道坐在这儿当木头。"
望舒听得出来,亲长是真心觉得委屈。在亲长看来,他已经放下了工作,放下了面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自己,这已经是一个亲长能做的全部。
可是没有用。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他还是那样坐着,眼神空空的,饭吃得越来越少,话一句也没有多。
望舒看得出亲长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耗尽。亲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口往里扔了很多东西、却连一声回响都听不到的井。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有一天晚上,亲长终于摔了筷子,"我到底哪里欠了你的?"
望舒低着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一直坐在身边,他却觉得比一个人待着更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最后就住在了他的脑子里,日日夜夜,不肯离开。
坚持不下去了。
好累。
不想再这样了。
他站在落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往下看。家在八楼。楼下的雪很厚,很白,很干净。
那个声音说:下去吧。下去就不累了。
可是还有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一根细细的线,却一直没有断。它说:再坚持两年。等到二十岁,觉醒了精神体,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去读你喜欢的书,去看你想看的东西。你可以再蹲下来看蚂蚁,没有人会嫌你脏。千万撑住。痛苦是暂时的。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吵,吵了一整天,又吵了一整夜。
他每天都站在那扇窗前,每天都和那个想让他下去的声音搏斗。有时候他赢了,他就转身离开窗边,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有时候他差一点就输了,手已经搭上了窗户的把手,然后他想起那只在暴风雪里飞了四十里的信鸽,想起它是怎样一下一下地敲那扇窗户的,又想起亲长这么多年为他的付出。
它没有放弃,亲长也没有放弃他。
他也不想放弃。他只是太累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也许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雪地反着光,亮得晃眼;也许只是因为他那天偷偷少吃了一片药。望舒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子里那团雾好像散了一点。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身体里,手指能动,眼睛能看清东西,心口甚至有一点点久违的、微弱的热。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一试。试着跟亲长说说话。
傍晚亲长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饭桌上,亲长提起同事家的孩子今年保送了名校,全家都要出国过年。"你看看人家,"亲长说,"再看看你,整天木头一样杵着,我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骂声一句接一句。
望舒放下了筷子。
"我很痛苦。"他说。
声音不大,可亲长愣住了。望舒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话了。
"你别这样说我了,"望舒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我每天都站在窗户边上,我每天都很想跳下去。我一直在忍,我已经很努力在忍了。"
他抬起头,看着亲长的眼睛。
"求你,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亲长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先是愣怔,然后是某种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可那东西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汹涌的怒意盖过去了。
"你拿死来威胁我?"
望舒摇头。"不是……"
"你拿死来威胁我!"亲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吃不上的给你吃,我穿不上的给你穿,你还要什么?你倒是说啊,你还要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就是个胆小鬼!"亲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你敢死吗?你连弹个琴都坚持不下来,跳个舞都嫌累,一点苦都吃不得,你敢死?"
望舒被拖着往前走,脚下踉跄。他想说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可是亲长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把他所有的话都压了回去。
"你不是想跳吗?"亲长把他推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户。
腊月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望舒看着亲长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亲长笃定他不敢。在亲长眼里,他只是在拿死吓唬人,就像小时候装病逃避练琴一样。这次要是让他得逞,以后动不动就拿这个来要挟,那还得了?亲长要狠狠吓他一次,让他知道这招没用,以后乖乖听话。
"跳啊!"亲长推了他一把,"你跳啊!我看你敢不敢!"
望舒的后背撞上了护栏。他本能地转过身,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冰冷的栏杆。
"跳啊!"又是一把。
他的上半身探出了窗外。风很大,雪很密,楼下的灯光在雪幕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像是隔着一层泪水看出去的。
他抓着栏杆。他一直抓着栏杆。
后来他也说不清楚,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栏杆上结了冰,太滑了。也许是亲长那一把用的力气大了些。也许是那个在他脑子里说了一整个冬天"下去吧"的声音,终于在最后一刻赢了。
也许,只是他太累了。
他松开了手。
坠落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
雪花在他身边悬浮着,一片一片,像静止的星星。风从耳边掠过,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仰面看着上方。八楼那扇敞开的窗户里,亲长扑在护栏上,半个身子探出来,伸着一只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亲长的脸上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一种望舒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空白的,怔愣的,像一个在人群里忽然弄丢了孩子的人。
望舒看着那张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下,他想,也算是自由了。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疼。是一种很轻、很暖的感觉,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下面顶破了壳,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光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
它在他面前慢慢凝聚成形。不是鸟,不是钢琴,不是舞鞋,也不是任何一样他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可那个少年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五岁那年蹲在花坛边、看见红蚂蚁和黑蚂蚁打架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望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见过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衣角翻飞,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落着雪的天空。
那个少年朝他伸出了手。
望舒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他自己。是他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是那个自由的自己。
他也伸出了手。
在指尖相碰的前一刻,世界沉入了一片黑暗。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香。
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说:"娇娇乖,喝了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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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