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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望舒筑基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他照例在剑坪上练完了基本功,盘膝坐下调息。那本一个字一个字查出来的功法,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功法里说的那股在经脉里周而复始流转的气,他也早就摸到了门道。

可那天早上,那股气转着转着,忽然不一样了。

它像一条小溪汇进了河,河又汇进了海。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打开了,天地间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又在丹田里慢慢沉淀、凝实,化成了一片温润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石头上的真人,是更高、更远的地方,像是天本身低下头来,朝他看了一眼。那感觉一闪而过,快得他以为是自己太激动了。

世界变了。他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松针落在地上的声音;能看见剑坪边缘一块石头上,一只蚂蚁正拖着比它大好几倍的草籽往前爬。

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石头上的真人睁开了眼,看着他。望舒觉得,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筑基了。"真人说。

"筑基了!"望舒跳起来,"那我可以御剑了!可以去别的山头了!"

真人沉默了片刻。

"嗯。"

那天晚上,真人让一只木匣飘到了他面前。

匣子里躺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约莫三尺来长,粗粗糙糙的,看不出是铁还是石,摸上去却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呼吸。

"剑胚。"真人说,"以灵力温养,以心意锻打。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它就会长成什么样。"

望舒捧着那块剑胚,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要什么样的剑……"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急。"真人说,"想清楚了再说。剑一旦成形,就改不了了。"

从那以后,望舒每天夜里都会把剑胚放在膝上,一边调息,一边往里面渡一缕灵力。剑胚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从灰扑扑的,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银白。

可他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他一直都没想好。

第一次御剑,他摔了七次。

剑不听话,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偏,好几次直直地往下栽。每一次,都是一股柔和的力道在半空中托住他,把他稳稳地放回地上。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第八次,他终于站稳了。

剑载着他缓缓升起来,越过剑坪,越过松林,越过山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山川河流越来越小,云就在他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他张开双臂。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从八楼坠下去的时候,风也是这样从耳边掠过的。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自由不是往下掉。

自由是往上飞。

他在云层里大声地喊了一声,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说他矫情,说他脏,说他没长性。

他回过头。远远地,一道白色的身影跟在他后面,不远也不近,就像这两年里的每一天。

从那以后,望舒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天天往外跑。

他去丹峰看人炼丹,被炸了一脸的灰;去符峰看人画符,偷偷学了几张,结果把自己的眉毛烧掉了一半;去藏经阁翻书,一翻就是一整天。他最爱去的,还是各个山头的演武场。

他找人切磋。

一开始,没人愿意跟他打。天衡宗以法术符箓为主,剑修本就不多,何况他是执枢真人带回来的人,谁也不敢伤了他。后来有人被他缠得烦了,勉强应战,三招之内就被他挑飞了剑。

再后来,找他切磋的人就多了起来。

藏经阁是望舒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在那里读到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修仙之人为何要辟谷、为何要闭关、为何越往上修越是清心寡欲。有一卷很旧的道经里写着:仙者,人在山上也。入了山,便与山下不同了。

传功的长老在讲堂上也这样说。"仙凡有别,"长老捋着胡子,"凡人寿不过百,你们动辄数百上千年。凡人的喜怒哀乐、王朝兴替,于你们不过弹指。莫要回头看。"

有个年轻弟子举手问:"可若是山下有难,我们明明能救,也不救吗?"

讲堂里静了一下。

"救一人,便沾一人的因果。"长老说,"救一城,便沾一城的因果。因果缠身,便生业力。业力深重者,心魔难除,天劫难渡。你救得了他们一时,却要拿自己的道去换。"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凡间之事,自有天命。今日你救了,明日自会有别的劫数落下。仙人不管凡间事,不是无情,是看得透。"

望舒坐在角落里,听得很认真。

他想起真人说过的话:既入仙途,便要斩断凡尘。原来是这个道理。

他在笔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仙凡有别,因果自担。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八个字,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一点空。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蹲在花坛边,拿一根小树枝替黑蚂蚁挡住红蚂蚁的样子。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什么因果。他只是觉得,黑蚂蚁快打输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翻过了一页。

内门弟子周恒,是第一个在演武场上正式输给她的人。

他筑基五年,在内门同辈里排得上前十,是符箓一脉的师兄们看好的苗子。那天他本来只是路过,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演武场上挑了一个又一个人,一时起了好胜心,就下了场。

他用的是符箓。三张雷符同时甩出去,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他以为这一局赢定了。

可她没有退。

她迎着雷光冲了上来,剑尖一挑,把第一张雷符挑偏;身子一拧,从第二张和第三张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快得像一道影子。等他反应过来,冰凉的剑锋已经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承让,"她收了剑,笑嘻嘻的,"师兄的符画得真好看,就是出手慢了一点。"

周恒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输过。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打架:不按章法,不守套路,好像每一招都是临时想出来的,偏偏每一招都恰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后来他听同门说,那位是执枢真人的命定之人,是凡间一个小国的公主,入宗时连字都认不全。

周恒想起她收剑时的那个笑。

那不像一个娇公主。也不像一个被人养在深山里、捧在手心上的命定之人。倒像是一个……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人,终于可以撒开腿跑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望舒十六岁生辰那天,符峰一个和他切磋过几次的师姐送了他一张护身符,笑着问:"听说凡间女子十六及笄便可成婚,你和执枢真人的好日子,是不是也快了?"

望舒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

晚上回去,他憋了很久,还是问了:"真人,她们说……十六岁就可以成婚了?"

真人正在推演星盘,手上没停:"死劫未过,不宜成婚。"

"那什么时候?"

"二十岁以后。"

望舒"哦"了一声,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二十岁才算成年,才会觉醒精神体,才能真正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十六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更别说成婚了。他连"成婚"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想明白。

真人说二十岁以后,那就二十岁以后吧。他觉得这样很好。

他没有注意到,真人说"二十岁以后"的时候,拨动星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十六七岁的时候,望舒已经在天衡宗打遍了同辈无敌手。

他筑基圆满,剑也越用越顺。那些剑谱上的招式,他拆了又拼,拼了又拆,就像小时候把小猫和小鸟、小兔和小狗拼在一起那样,拼出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剑法。还很粗糙,还有很多破绽,可每一剑刺出去,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天衡宗已经没有人能再教他什么了。

"真人,"那天晚上,他又一次站在真人面前,"我想出去。去剑修的宗门,找真正的剑修切磋。"

"不行。"

还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望舒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已经筑基圆满了!天衡宗没有人打得过我了!我再待在这里,剑就会锈掉的!"

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面很危险。"他说。

"我不怕危险!"

"我怕。"

望舒愣住了。

真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衣袂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望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地方,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真人是在担心他。

他又想,可是被人这样担心着,为什么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陆知微回到静室,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我不怕危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太亮了,亮得和另一个她一模一样。

另一个她,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完那句话之后,她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第二次。

不管她怎么想,不管她会不会恨他。离那一天,还有三年多。

只要熬过那一天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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