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是迷路迷到后山去的。
那天他御剑飞得太高,一头扎进了一片浓雾里,等钻出来,已经不知道到了哪里。脚下是一道很深的山谷,谷底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弟子来往,只有嶙峋的黑石,和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
谷底卧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块长了苔藓的巨石。直到那块"石头"动了一下,他才看清:那是一头狼。一头大得不像话的狼,光是趴着,就有半座殿宇那么高。它的毛色像落了灰的雪,四肢上、脖颈上,缠着粗得吓人的铁链,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直延伸进谷壁的岩石里。
望舒屏住呼吸,落在一块石头后面,远远地看着。
狼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腹部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你想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来,震得石缝里的碎砂簌簌往下落。
望舒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狼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比他整个人还大,冷冷地看着他。
望舒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谁的精神体?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只有精神体才会说话。可他看了看四周,谷底除了他和这头狼,一个人都没有。
"你……你会说话?"
狼没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这头狼是天衡宗的护山圣兽。
"守着护山大阵的,"一个师兄随口告诉他,"好几百年了。脾气大,不理人,小心咬你。"
望舒没听。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还会说话的灵兽。他觉得新奇极了,隔三岔五就往后山跑,坐在离它不远不近的一块石头上,跟它说话。
说今天练了什么剑,说符峰的师兄画符把自己的袖子烧了,说藏经阁里有一本书讲的是海底的妖怪,说他其实很想去海边看看。
狼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偶尔睁开一只眼瞥他一下,又闭上。
望舒也不在意。他小时候对着蚂蚁都能说上一下午,何况是一头会说话的狼。
"你被锁在这里多久了?"有一天他问。
狼没有回答。
"你不难受吗?"
狼还是没有回答。
望舒看着那些深深勒进它毛皮里的铁链,看着链子下面隐约露出来的、早已结了痂又被磨开的旧伤,没有再问下去。
它记得这个孩子第一次来的样子。
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却没有它见惯了的那种东西。没有贪婪,没有算计,也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而且这孩子身上的气味很怪。不是这座山的味道,也不像是这片天底下该有的味道。
它在这里被锁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个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试探它的修为,有人偷偷来拔它的毛去炼器。每一个都一样。
它不知道这一个会不会也一样。它懒得去想。
可这孩子来得太勤了,勤到它有时候闭着眼睛,也会竖起一只耳朵,听一听他今天又说了些什么。
那天,望舒在演武场上看见一个师妹抱着一只小猫。
那猫雪白雪白的,只有巴掌大,眼睛是冰蓝色的,额头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师妹说这是灵猫,是她师父给她寻来的,等长大了能帮她寻灵草、辨毒物。一群人围着看,这个摸一下,那个捏一下,灵猫乖乖地蜷在师妹怀里,打着小呼噜。
望舒也挤过去摸了摸。毛很软,暖烘烘的。
他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山,还没坐稳就忍不住说:"我今天看见一只灵猫!这么小,白白的,眼睛是蓝色的,特别可爱,还会打呼噜……"
狼睁开了眼睛。
那是望舒第一次看见它露出表情。它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截森白的獠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果然,"它说,"你也是这样。"
望舒愣住了:"什么?"
狼没有再说话。它站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谷底最深处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望舒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天黑。它没有再出来。
之后很多天,他再去后山,谷底都是空的。
"它就这么走了!"望舒趴在桌子上,愤愤不平,"我就说了一句灵猫可爱,它就说我'果然也是这样'。我怎么了?我哪样了?"
真人在看书,头也没抬:"畜生罢了,理它做什么。"
"它不是畜生,它会说话的。"
"会说话的畜生。"真人翻过一页,"你若喜欢灵猫,我给你寻一只便是。"
望舒张了张嘴,想说好,又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我每天练剑、看书,还要跑来跑去,哪有空照顾它。养了又不管,它多可怜。"
真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望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句"果然你也是这样"。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样了。
他要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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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