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是在学堂里听说宗门大比的。
"三年一次，内外门弟子都能报名。"邻桌的师兄说得眉飞色舞，"魁首能去参加修真界的联赛，跟各大宗门的天才过招。上一届咱们宗的师兄在联赛里进了前二十，回来就被好几位长老抢着收徒。"
望舒笔一方一放，书都顾不上读了。
宗门大比，天才云集，一鸣惊人。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看过的小说里，这是必定会发生的情节。主角一路过关斩将，从无人看好到技惊四座，最后站在擂台上，所有人都得重新认识他。
他一口气跑回鸣鹤峰。
"真人！我要参加宗门大比！"
"不行。"
望舒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为什么？"
"你太弱了。"
"我不弱！"望舒急了，"同辈里已经没有人打得过我了！"
"同辈之中，你见过几个？"真人看着他，"大比之上，有筑基圆满，有半步金丹。你连外人都没见过。"
望舒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可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真人没有说话。
"你一直照顾我，护着我。"望舒抬起头，"可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你后面。我想变强，想有一天能站在你旁边，不用你护着，还能帮你做点什么。就算帮不上大忙，帮点小忙也好。"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了脸。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羽毛刚长齐的雏鸟，看着老鸟每天飞来飞去，也想扑腾扑腾翅膀，哪怕只是替它衔回一根树枝。
陆知微看着眼前这张倔强的脸。
"我不需要谁保护，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说完之后，她去了一个他没能赶到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说，"输了不许哭。打不过，就认输下台。不想打了，随时可以退出。没人会笑你。"
他替她想好了每一条退路。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赢。
大比那天，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望舒的第一个对手是外门的一个师兄，三招就被他挑下了台。第二个是内门的，用的是一套繁复的阵法符箓，他绕着阵眼转了半炷香，找到破绽，一剑斩开了阵旗。第三个、第四个……
他一路赢了下去。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是谁？""执枢真人的那位。""她竟然能打到这一步？"
望舒听不见这些。他只觉得痛快。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查出来的功法，那些他拆了又拼、拼了又拆的剑招，那些在剑坪上一刺就是一千下的早晨，终于有了回响。
他每赢一场，就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找。真人坐在最高处的角落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他冲那个方向扬一扬剑，像小时候举着一片四叶草跑向亲长那样。
真人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
半决赛上，望舒赢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悬念。
另一场半决赛，是亲传对周恒。望舒在台下看着，看到周恒的三张雷符明明已经封死了亲传的退路，却在最后一刻迟了半息，被亲传一剑破开。周恒认了输，下台的时候脸色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
望舒皱了皱眉，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叫上了台。
决赛打得很苦。
亲传是半步金丹，灵力比他浑厚得多，法术也扎实老练，一招一式都挑不出错。望舒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好几次险些被打下擂台。
最后一次，他的后脚跟已经踩在了擂台边缘。
亲传的扇直直刺来。
望舒没有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床上，想象如果小猫长出了鸟的翅膀会怎样。他把两套毫不相干的剑招，一套大开大合的劈斩，一套轻巧诡谲的点刺，在那一瞬间拼在了一起。剑身一沉，一挑，在亲传的剑尖擦过他肩头的同时，他的剑已经点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亲传的扇子脱手飞出，插进了擂台下的石板里。
满场寂静。
然后是震天的喝彩。
望舒站在擂台中央，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转过身，去看台上找那个人。
真人还坐在那里。可是那张脸是沉着的，比平时更冷。
望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又看向主位。掌门坐在那里，捋着胡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他、陆知微和台下的亲传之间转了一圈，意味不明。
颁奖的时候，魁首可以先选奖品。
三样东西摆在案上：一支灵竹削成的符笔，一把绘着山河图的折扇，还有一方刻着北斗七星的青玉镇纸。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图个彩头。
望舒一眼就看中了那方镇纸。
真人推演星象的时候，总是随手拿一本书压着纸角，书一滑，纸就卷起来。这方刻着星斗的镇纸，正好合用。东西不贵重，可他留意很久了。望舒想，他赢了大比，真人却不高兴，也许送他这个，他就会高兴一点。
他刚要开口，掌门却先一步拿起了镇纸，笑呵呵地塞进他手里。
"这个自然是你的。"掌门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执枢的未婚妻，赢了大比，当然是要给未来的夫君挑礼物，对不对？"
台下哄笑起来。
望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攥着那方镇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就是想选这个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这样塞到手里，被人这样说出来，他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凭什么他就一定要选给真人的礼物？他赢的东西，他明明也可以选那支符笔送给周恒，或者自己留着。凭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就有人替他决定了？
他想起了那架钢琴。
回到鸣鹤峰，天已经黑了。
望舒把镇纸放在桌上，站在真人面前，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我赢了，你不高兴吗？"
真人看着那方镇纸，没有碰。
"太张扬了。"
"张扬怎么了？我凭本事赢的！"
"你前世就是这么张扬，"真人脱口而出，"所以才没有落个好下场。"
话一出口，他就停住了。
望舒也愣住了。
前世？
他的前世，是林望舒。一个连话都不敢多说，把自己藏了十几年，最后被逼到八楼窗边的人。那样的人，和"张扬"两个字，有哪一点沾得上边？
"什么前世？"他问，"你说的是……"
真人转过了身。
"不早了，去歇息吧。"
望舒追了两步，又停下了。他不敢再追问。再问下去，他怕自己会说漏什么。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很久都没有动。
真人说的前世，到底是谁？
如果阮皎皎有一个张扬的前世，那林望舒又是谁？如果真人看到的前世不是林望舒，那他看到的，究竟是谁？
他想不明白。
最后他对自己说：真人只是担心他。怕他太出风头，招来祸事。真人向来不会说好听的话，担心也只会绷着一张脸。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里，那方镇纸静静地躺在桌上，谁也没有碰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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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