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之后，望舒每天都在等。
等联赛的通知。等哪位长老来告诉他出发的日子，等有人把参赛的令牌交到他手里。他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创的那套剑法又拆开来细细打磨，把那一招险胜的拼接反复练了几百遍。
他想，到了联赛上，他要让整个修真界都看看，天衡宗的魁首是用剑的。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
他问真人。真人正在推演星盘，没有抬头。
"联赛什么时候开始？怎么还没人来通知我？"
真人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问，真人还是没有回答。第三天，第四天。每一次，都是一片沉默。
望舒终于生气了。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掌门的主峰比鸣鹤峰热闹得多，来来往往都是弟子和执事。望舒在殿外等了大半天，才被领进去。
掌门正在喝茶，见了他，笑得很和气："阮师侄，稀客啊。"
望舒开门见山地问了。
掌门先说联赛还早，不急；又说执枢真人没交代，他也不好做主；再说今年名额紧张，还要再议。望舒一条一条地听着，听到最后，一条一条地问回去。
掌门被他缠得没了法子，终于放下了茶盏。
"师侄，"他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不瞒你说，联赛的名额已经定了。咱们天衡宗以法修符箓立宗，外人提起天衡，想到的是符阵之道。你是剑修，代表不了天衡宗。让你去联赛，外头的人要说天衡后继无人，只能派个剑修撑场面了。"
望舒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那……谁去？"
"第二名。"掌门笑了笑，"也是个好孩子。你还年轻，下次还有机会。"
望舒从主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他穿过一片竹林，听见竹林另一头有几个弟子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联赛没她的份。"
"本来就不该有她的份。她算哪门子天衡弟子？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入宗这么多年，没拜过师，没登过名册，顶着个执枢真人未婚妻的名头，就敢上大比的擂台了。"
"赢了又怎样？谁敢真下狠手？她那几个对手，哪个不是看在执枢真人的面子上让着她？"
"要不是有执枢真人护着，早就被人收拾了。"
有人笑了一声。
望舒站在竹林这一头，一动不动。
他想冲过去说：我不是靠谁让着才赢的。决赛上那一剑，差一点就是我被打下台。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说的有一半是对的。他没有拜过师，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在天衡宗，没有人叫他"阮师妹"或者"阮师侄"是因为他是谁的弟子，他们这样叫他，是因为他是执枢真人的未婚妻。他的剑、他的输赢、他熬过的每一个早晨，在别人眼里，都只是这个身份的附属品。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执枢真人的未婚妻"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让他住在最高的山峰上，让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让没有人敢欺负他。
它也让所有人都和他隔着一段距离。让他没法拜师，没法下山，没法寄一封家书。让他赢了也不算赢。
他回到鸣鹤峰，想找真人问个清楚。
静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道童，冲他行了个礼："真人闭关了。"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算过真人闭关的日子。按照以往的规律，下一次应该还有半个多月。
可是真人闭关了。偏偏在今天。
陆知微。
他在心里，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这个人。不是"真人"，是陆知微。
陆知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每一次不说话，都是在等我自己放弃？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御剑在宗门里漫无目的地飞，最后落在了后山一处少有人来的崖边小亭。
亭子里亮着一盏灯。他本来想掉头走开，却看清了那个伏在石桌上的背影。
是周恒。
周恒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坛，整个人伏在桌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
"是你啊。"周恒笑了一下，"魁首。"
望舒在他对面坐下。他想起半决赛上那张迟了半息的雷符，想起周恒下台时那张平静得奇怪的脸。
"那天你为什么输给他？"他问，"你的符明明已经封死了他的退路。"
周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
"因为我本来就该输给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恒放下酒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上擂台，就是为了替掌门亲传扫清障碍的。给我排的对手，全是最难缠的，是为了替他消耗掉那些人。等我和他在半决赛碰上，我就得输。"
望舒愣住了。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你那么强……"
周恒笑了，笑得有些讽刺。
"强有什么用？我得一直赢，但不能取得胜利。"他转着手里的酒坛，"在天衡宗，每一个机会都是上面给的。上面说你该赢，你就赢；上面说你该输，你就输。听话的，将来能分到一座小峰，收几个徒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听话的，就算是天才，也出不了头。"
他又喝了一口，看着望舒："你以为你是怎么赢的？你是算漏的那一个。本来那个魁首是他的，你把它抢走了，所以联赛就没你的事了。"
"他们没算到你会赢，"周恒说，"连护着你的那位，大概也没算到。"
望舒御剑回鸣鹤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看着脚下的天衡宗。群峰连绵，云雾缭绕，殿宇楼阁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在这里待了快四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同辈无敌手，大比夺魁。可周恒说，那些对手里，有多少是让着他的，有多少是被安排好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和天衡宗以外的人交过手。他不知道自己的剑，放到外面，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想起那头被锁在谷底的狼。想起它说：果然你也是这样。
他想起那些压在枕头底下、一封也没寄出去的信。
他想起真人说：外面很危险。我怕。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想，他要出去看看。
不是为了逃，也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他只是想知道，离开了这座山，离开了"执枢真人的未婚妻"这几个字，他自己，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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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