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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十一章 棋

永业二十六年。

伤病营厚实的毛毡帐内药气氤氲,金曦斜靠在一张铺着羊毛毡的简陋木榻上,左臂被洁白裹带妥帖悬吊于胸-前。

旬日前一场惨烈遭遇战中,一支流矢刁钻撞碎了他的臂甲,碎骨直接刺穿血肉。

彼时战局正酣,金曦竟咬牙坚持奋战,直至战斗结束后方才撤下锋线。

闻讯疾驰而来的上官翊老将军,甫一掀帐帘撞见金曦肘弯处的曲折,面色登时惨白,尸山血海里都未曾动容的铁骨老将手足无措地在金曦榻前踟蹰,看着那截断骨眼圈倏地就红透了。

“上官叔,我好着嘞,真不碍事!”

金曦忍着手臂接骨的痛,强抬起稍好些的右臂冲着老将军笑嘻嘻地摆了摆:

“皮肉小灾的,咱这打仗的家常便饭啦~这不骨头接得周正,张太医亲口说的,养一段就生龙活虎,啥也不耽误!”

他觑着上官翊脸上的忧色,压低嗓子悄悄补了句:

“这点子小事可千万别污了递送永安的八百里加急!舅…陛下日理万机着呢,晓得了平白多份牵挂。”

他费力地耸了耸肩,扯出一个笑:

“我在这儿躺着当大爷,好吃好喝供着,亏不着!”

金曦好一番插科打诨,总算哄得老将军一步三回头地去处理军务。

但比养断骨时的疼更让金曦难耐的是束手缚脚地只能窝在营中静养的憋闷,帐壁之外兵甲撞击的锵吟、操练健儿粗犷的号子……每一点小动静都像挠心小钩般钩得他心思难平。

所幸恰逢其时,南宫月所部轮值休整暂无出击任务,他便尝尝来看望金曦。

自那夜篝火旁一曲《关山月》后,双人隔阂已冰消雪释,自然亲厚若日月光华同坠一潭清水。

“喂,小柿子!”

清亮促狭的呼唤混着马蹄嗒嗒声由远及近,最终清脆地停在帐帘之前,毡帘一下被人撩开,南宫月裹着一身塞外霜寒,已利落钻了进来。

卸了甲胄的少年一身熨帖合身的靛蓝武官劲装,墨缎长发未绾未束,随意泼洒肩头,杏眼中跳跃着帐内暖炭的光斑。

黑发少年眸光甫一看到金曦左臂被绷带裹得层层叠叠的悬吊造型,南宫月又是毫不留情地清亮嗤笑出声。

“噗嗤!”

“小南瓜,你不许笑!”

瞬间炸毛的金曦桃花眼瞪得溜圆,佯作恼怒地作势要用那只好手去够他。

“好好好……”

南宫月举手做投降状,可唇角弯起的狡黠弧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几步走到金曦榻边,随手将拎着的一个鼓鼓囊囊黄羊皮鞣制的小口袋搁在矮几上,把袋口麻绳利落一扯。

里面滚出来的可都是好东西!

红彤彤的塞北沙地苹果,黄澄澄皮薄透光的蜜渍柑橘,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杏脯、糖葫芦和撒着白霜的冬瓜糖。

“喏,世子大人!您的‘灵丹妙药’驾到!”

他拖了个长腔,轻快得像只跳跃在树梢间的雀儿:

“瞧瞧~赶紧啃,啃完好继续当大爷呀!”

南宫月从那堆“灵丹妙药”里拣选出一只最大最红的苹果,转身走向角落里盛满清水的陶盆,冰亮的水浸润着苹果的光滑果皮,他捞起洗净的苹果,扯起一截靛蓝袖口将水珠儿仔细抹净。

“唰!”

他左手稳托苹果,右掌在腰侧一拍,一泓细窄犀利的贴身短刃便亮了出来。

南宫月修长手指随意挽了个刀花,刀尖贴着苹果顶部一点,手腕压着薄刃平稳下滑,一道宽窄均匀的赭红果皮温驯垂落下来,刃光贴着果肉轻巧游走,绝无半分果瓤被连带削下。

不过旋踵,一个浑-圆得无可挑剔的苹果便稳稳托在南宫月掌心,他见金曦胳膊不方便的模样,他想也没想地手一递,把光裸苹果结结实实地怼在金曦的唇-瓣上。

“诺,张嘴!”

“唔呃!”

猝不及防的金曦被怼了一口清甜,下意识便张嘴咬住。

脆生爽利的果肉应声咔嚓,清甜汁液在金曦干哑口腔中弥漫开来,压下了喉头的药气苦意。

白发少年抬眼看着南宫月,桃花眼不由自主地弯成了月牙儿,含糊嘟囔道:

“唔!月,好吃!你最好了!”

“哼。”

南宫月轻哼一声,故作地别开视线,耳根却有点微热,手下却没耽搁,又捞起一枚圆润的蜜橘。

黑发少年剥开橘子的橙黄外裳,细致地将橘瓣上的白色橘络都丝丝剔掉,直至露出饱满晶莹的橙黄果肉,他拈起整瓣,朝着金曦嘴里又塞了过去。

“得嘞,光一个苹果就哄得你找不到北?咱们柿子殿下……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金曦又被橘瓣塞满嘴巴,他索性就眯着桃花眼,笑得像只被心满意足晒太阳的白毛犬,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哎呀呀~”

他故意举起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晃了晃,眼角眉梢都是快活的光:

“瞧你说的,这不要看是谁削的嘛!”

.........

待金曦将蜜橘也咂摸干净,满意地舔了舔唇角,南宫月看出他这些日子养伤心里憋闷的躁意。

心领神会的黑发少年用沾着草屑泥星的靴子尖点了点脚下平整夯实的沙土地面,促狭地说:

“胳膊废了,心肝肺总还好端端蹦跶着吧?”

南宫月挑起眉梢,向金曦下了战书:

“别横着竖着当木头了,柿子,来——杀两盘?”

金曦原本还有些恹恹的桃花眼,闻言一下亮了起来。

“妙极!”

他欢呼一声,可又想到现实难题,眉头苦恼地皱起:

“可这营里上哪寻好棋盘好棋子去,难不成还能搓泥丸下?”

“这有何难。”

南宫月利落几步便从炭盆旁捞起一根烧剩的拇指粗枯枝,他蹲下身,枯枝点地如蘸浓墨,枝头沉稳迅疾地划过地面。

“噌!噌!噌!”

不过盏茶功夫,一幅纵横十九道的规整棋盘已然刻现于泥地之上。

少年又起身大步流星迈出帐外,不过片刻,便兜着前襟揣回一堆就地取材的石子。

深色黢黑,浅色灰白,虽粗糙,倒也勉强能分。

“瞧。”

南宫月笑着将两堆石子哗啦一声倒在棋盘两侧,抬眼跃跃欲试地朝金曦望去。

“棋盘在此,战子在此。”

他下巴一扬,仿佛立于校场点兵台:

“小柿子,请吧?”

“哈哈好!来!”

金曦闻言如被打了鸡血,右臂一撑便利落地滑下矮榻,对着南宫月席地坐下,手指拨弄那堆灰白石子的顶端,眼露狡黠。

“不过嘛……干杀可没劲儿!”

白发少年笑嘻嘻地竖起一根食指晃晃,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眨了眨,一指小几上果脯吃完后剩下的淡黄纸包:

“咱得添点彩头!败者嘛……贴!纸!条!”

南宫月眼尾微扬,爽快应道:

“一言为定。”

他不假思索地捏起一枚黑石子,食指一曲。

“哒。”

墨石稳稳落入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孤子踞央,悍然落定。

“哟?”

金曦一声轻咦,诧异地抬眼扫了下沉静专注的南宫月,右手挠了挠自己的白发,于星位落下一枚灰白石子。

冻土为枰,碎石为兵。

两员少年统帅便在这简陋棋盘上运筹帷幄,你一子我一子地厮杀开来。

金曦棋路烈风席卷,春水潜滋,已是妙手迭出。

南宫月的落子远超金曦的预料,沉静少年棋路不尚稳妥,隐忍蛰伏中奇兵诡谲,每一步都深藏刀锋,流露出的缜密锋芒竟与他在战场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第一局于中盘缠斗胶着处,金曦的腹背开花被南宫月黑子斜刺里杀出的一路潜伏奇兵拦腰斩断,白大龙愤死。

“再来!”

金曦嚷道,只道自己轻敌。

第二局,他执黑竭力筑城围空。

然官子阶段,南宫月的白棋几番犀利无比的扳、粘、立,小刀剜肉般硬生生将金曦的疆土搜刮得精薄,目数竟又差他半子。

第三局、第四局……

金曦努力抖擞精神,变招频出,然南宫月却似千仞磐岳。

诡者他能以奇门异阵化解,稳者则以蓄势之力碾压,刚者则以沉雄力道迎头对撼,常常棋至中盘,金曦便节节窘退。

沙地之上黑白交错变幻,金曦步步维艰,他舒展飞扬的眉峰已拧成了个疙瘩,反观南宫月神色沉静纹丝不动,不觉间帐外熔金夕阳斜斜透入帐内。

第七局终盘。

金曦瞪着自己沙地上被四柄黑“刀”死死卡住咽喉动弹不得的“大龙”……已是回天乏术,败局早定。

白发少年足足盯着盘面闷了半晌,长长地吐-出口积郁浊气。

“不下了,不下了……”

金曦嘟囔着,泄气地把掌心里攥得滚烫的灰白石棋子丢回石头堆,撒娇似地抱怨道:

“黑也不行!白也白搭!月,你连砍我七场啊!真是一点也不让着我这个伤残人士哇?”

他边说右手边摸索拿到旁边油纸包里仅剩的那根糖葫芦,愤愤地咬下一颗裹着糖壳的山楂,桃花眼还忍不住黏在地上惨败的残局上,兀自飞速复盘:该死!到底哪一步又踩进南瓜这家伙的连环坑!

南宫月整个人透着股松弛愉悦,他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棋子仔细归拢回两堆,清越坦然道:

“别的可以让金曦你,但这一样可不行。”

他自从离开二爷的端王府,在这军营里终日与刀弓马匹为伍,已经太久没在棋盘上纵横捭阖了,今日这七局棋手谈得可谓畅快。

言罢,南宫月立马又拈起一片从果脯包上裁下的细长纸条,不顾啃着糖葫芦的金曦的狼狈抵抗,吊着左臂的白发少年反抗着实无力,只能腮帮子鼓囊囊地发出“唔唔……你讲不讲武德!”的含糊抗议。

南宫月将那张白纸条啪叽一下端端正正地拍在金曦额头的正中-央,贴好后还顺手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摁了摁。

随后他后退半步,仔细端详。

嚯!

只见金世子秀美脸上贴满了长短不一的七根纸条,左三道、右三道、额头正中还再来一道,纸条还伴随着他愤愤不平咀嚼糖葫芦的幅度齐齐簌簌。

南宫月瞧着金曦气鼓鼓又无法反抗的小眼神,终是没忍住,一手指着金曦这绝顶尊容,嘴角绷不住地向上抖动,忙又一手按住自己要笑裂开的腰。

“哈哈哈哈!”

少年人促狭道:

“这就叫愿、赌、服、输!”

金曦没好气地啃掉签子上最后一颗红珠儿,嘎嘣咬碎冰脆的糖衣,捻着光溜溜的细竹签子在指间转圈儿。

“……那个,月?”

他舔净唇角残存的甜腻糖渣,喉头滚了滚,好奇地看向蹲在地上正将那堆黑白石子收拾进布袋的南宫月。

“你这棋路是跟哪位大师学的?甭管执黑执白,起手就往那‘天元’位上砸,”

他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路数章法可不像是寻常棋谱里教出来的啊?”

他在宫闱深苑耳濡目染,对纹枰之道的那套“金角银边草肚皮”也算门儿清,南宫月这般不走寻常路的开局悍得他心尖发痒。

南宫月闻言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柔软的孺慕光彩,他珍重道:

“我的棋是二爷教的,是二爷掰着我手指头,从征子一路教到生死劫。二爷坐枰才叫神呢,我跟他学棋这些年,一局都没赢过。”

“不过这中间天元……倒是我自己非要这么下的,二爷纠正过我好多回,可我就是改不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在天元位置,

“以前我年纪小只觉得这开局舒坦,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这样,但现在我好像能说清楚了。”

他眸光灼灼地转向金曦,要将他看到的景象也传递给对方:

“就是那种站在中军帐里看着舆图的感觉。你看这棋盘横十九竖十九,经纬纵横,不就像是四境疆土,山川城池?而我落下这第一子在天元,就像是……”

少年将领的勃勃雄心在雏鹰试翼,

“就像是将我的中军大纛正正插在这图舆中-央!以此为核心指挥兵马,调度四方,统御整个战场,每一手落子,都是调兵遣将;每一处厮杀,都是攻城略地。这感觉……比寻常角落布局,痛快多了!”

黑发少年说得神采飞扬,其收敛的锋芒抱负在这棋盘方寸间流露出来。

“竟……是这个滋味……”

定定望着南宫月的金曦静静听着,不禁喃喃低声道。

“……二爷,”

金曦斟酌着用词,

“总是听月你提到你家老爷,感觉二爷对你真的很重要。”

“是啊。”

南宫月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拿起油纸包里最后一块杏脯,小口咬住咀嚼起来,认真地道:

“因为没有二爷我大概早就死在永安城不知哪条阴暗水沟中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而且若不是二爷手把手教我识字断文,让人教我武学本领,给了我安身立命最初的本钱和心气,我也不会有机会变成如今这样,更没福分……”

他忽然看向金曦,杏眼睛清澈见底:

“遇见金曦你了。”

“……是……我?”

金曦一怔,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

“嗯。”

南宫月点头,他掰着手指细数生命中的珍藏:

“你看,二爷,嬷嬷,毓秀姐姐,还有你……你们都是待我极好的人,二爷给了我活路和本领,嬷嬷给了我幼时的温暖和庇护,毓秀姐姐给了我回家的方向和理想,”

他看着金曦,嘴角噙着干净的笑,

“而你,小柿子,你是我的同袍,是我的挚友,是能并肩作战、也能在此刻分享一袋零嘴、一起胡乱下棋的人。你们对我而言都很特别,都有着……不同的、旁人都替代不了的意义。”

还是我所爱慕着的人,南宫月悄悄地心想。

“真好啊!”

金曦欢呼一声扔掉手里的竹签,桃花眼弯成两泓漾着碎金的月牙儿。

“原来我也是月你心里头独一份儿的宝贝疙瘩哩!”

“呵。”

南宫月被他激得也彻底笑开了眉眼,柳叶划开春水,

“当然,非常特别。”

恰恰就在此刻远处左将军营隐隐传来集结号角声,南宫月脸上神色一正,利落拍掉指缝沾着的糕饼碎屑,挺身而起。

“柿子!”

黑发少年清晰言道,

“军情如箭,我这便得走。刚飞鸽传信,中枢令箭敲定,强攻铁壁城暂搁,左将军部即刻拔营。”

“将绕行铁壁城侧翼险径,深-入北狄腹地后斜插王庭老巢,我们斥候营打前锋,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他眸光落在金曦悬吊的左臂上,

“等小柿子你养好伤,骨头硬朗了可得麻溜点儿追上来啊,别掉队!”

金曦也立刻收敛了嬉笑,仅凭劲腰发力便利落站起身来。

“一定!月先锋,此行万里斩关破隘!”

“一、路、顺、风!”

南宫月朝金曦点点头,大步便朝着帐外肃立待发的青灰骏马月落而去,翻身蹬镫控缰一气呵成。

“嘶聿聿!”

青灰战马引颈长嘶,声裂苍茫暮穹,四蹄腾踏如雷,卷地风尘骤起,矫捷少年倏然没入铅云压顶的昏黄暮色中。

金曦独自伫立在毡帘翻飞的帐口,右手抚上左臂的绷带,桃眸牢牢追随着他消失在沉沉烟霭里的轨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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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十一章 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