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刚经历一场遭遇战的荒原上硝烟还未散尽，金曦骑着夜半在清理战场的部下中缓缓穿行，忽地一阵微弱啜泣被风卷着钻进他的耳中。
他勒住缰绳，夜半敏锐地转向一片尚在噼啪燃烧的车辆残骸，一堆焦黑的木架下蜷着一个小孩。
约莫六七岁的孩子小脸上满是黑灰，北地罕见的浅棕头发被烟火燎得枯焦卷曲，一双浅褐眼睛冲出两道泪痕，怀里死死抱着具早已僵冷的妇人躯体。
金曦心下一软，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摩-擦的银甲声惊动了孩子，没有焦点的空洞褐眸转向了他。
“没事了。”
金曦放缓声音温和道，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紧抱着母亲的手。
孩子冰凉的小手非常执拗，费了些功夫后金曦才将孩子从废墟中带离。
金曦将他抱上夜半，坐在自己身前，用披风自己裹住他簌簌发-抖的小身躯。
回营地的路上孩子一直沉默，直到金曦将他安置在自己帐中，命人取来温水饭食，他仍像个失了魂的泥娃娃。
但当金曦把解下的佩刀倚在榻边，转身去取布巾时，孩子却猛扑过去，一把那柄刀紧紧搂在怀里。
金曦微微一愣后了然，他没有强行取回，将温热的布巾和食物推得近了些。
自那日起，这孩子便像一道安静的小影子缀在金曦身后。
他的名字叫卡普，金曦根据他模糊的发音拼写的。
卡普依旧不爱说话，但褐眼睛渐渐有了神采，总是追随着金曦。
他对金曦的佩刀非常执着，白日里只要金曦不随身佩戴，那刀便一定被卡普抱在怀中，夜幕降临后他更是要搂着柄刀鞘才能入睡。
金曦晨练时候，卡普总会早早抱着刀，寻个不近不远的角落蜷膝坐下，下巴搁在怀里的刀鞘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看金曦如何起手运劲，将一套随心剑法舞得如风雷之形流云之姿。
这日金曦练完最后一式后收剑而立，额际颈间已是汗珠密布，在晨光下莹莹发亮。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随意擦拭，余光瞥见角落抱着刀正看得入神的小身影，心头忽地一动。
“卡普。”
他扬声唤道。
卡普闻声，立刻抱着刀小跑过来，仰起脸看他。
金曦将布巾往肩头一搭，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桃花眼里漾着笑，伸手揉了揉卡普软茸的棕头发：
“喜欢看我用刀？”
卡普用力点头，抱刀的胳膊又紧了紧。
“那你想不想学？”
金曦笑问。
卡普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他张了张嘴，又怕是自己幻听，确认真实后更用力地点头，小脸都激动得泛了红。
“哈哈哈！”
金曦被他这模样逗得开怀，屈指轻弹了下他的脑门，一拍自己大-腿朗声道，
“好！那从今日起你卡普便是我金曦的开山首徒了！”
“真的吗？世子……师父！？”
卡普雀跃得抱着刀原地蹦跳了两下，总有些沉郁的小脸炫开笑容。
“自然是真的！”
金曦站起身来，狡黠地冲卡普使劲儿眨了眨右眼：
“小卡普，你要学剑法嘛……”
他故意拖着抑扬顿挫的腔儿，满意地瞧着小家伙的脸又紧张兮兮地皱成一团，这才笑嘻嘻地将后半截话抛了出来：
“当然得由我这当仁不让的正牌师父来教！”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眉梢高挑，脸上绽开痞气笑容：
“光晓得闷头耍狠砍杀那不成北狄蛮狗啦？咱们堂堂大钧边军的好儿郎讲究的是马背刀尖儿上也得有份精气神！”
金曦腰杆挺得笔直，哄诱道：
“师父我给你寻了个顶顶好的马术大家，谁让师父我呢心里门儿清这整个营里谁马背上真功夫最拔尖儿~”
说罢，金曦压根不给卡普半点反应琢磨的时间，手已经乐呵呵地一把攥住小家伙尚有着奶膘的手腕。
“走咯，乖徒儿！师父这就领你去见识见识，拜个天字头一号的马背名师！”
懵懵懂懂的卡普满怀雀跃地被金曦拽着一路小跑，怀里仍不忘紧紧抱着几乎与他等高的腰刀。
金曦带着卡普径直寻到左军大营边缘那排木棚马厩，日头升高后金澄晨光斜劈进来，果然看到南宫月正杵在槽边。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提着满满一桶清洌的井水，手中握着毛刷，一丝不苟地梳理着月落的青灰皮毛。
黑发少年今日褪了甲胄，裹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袖口高高卷摞到手肘，露出段筋骨结实流畅的小臂。
黑色长发在脑后束了个松散清爽的马尾，发梢在阳光金边里一晃又一晃。
金曦见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松开卡普的小手，回头冲着自家首徒比划了个无声口型。
用力点头的卡普把自己小胸脯子挺得像个即将冲锋的小将军，他牢牢记住来时路上世子师父面授的机宜，小腿儿紧迈几步，哒哒哒地跑到南宫月身后丈许之处。
“咕咚！”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小家伙二话不说，毫不含糊地双膝结结实实砸在泥土地上，用尽浑身力气将怀中腰刀无比虔诚地高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用尽吃奶的力气脆生喊道：
“南宫师父！请收下徒儿吧——！！”
卡普的呐喊惊得槽中几匹正嚼草料的战马都扬起了脖子瞧瞧是个什么事儿。
“……”
南宫月手中刷拭一顿，水滴从棕硬鬃毛刷尖儿落在地面上。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视线掠过跪得笔直高举着佩刀的小豆丁……随即扫过几步开外笑着抱着双臂斜倚在拴马桩柱上的白发少年。
南宫月英挺眉峰蹙紧了些许，嘴角微妙地朝上撇了一下，又迅速回归原处。
“你们两个……大的像个上树摘枣的猢狲，小的倒成了磕头啄米的鹌鹑？”
他眸光在金曦和卡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在这儿搭台唱哪门子双簧呢？”
卡普听见这话，举刀的小胳膊开始微微哆嗦起来。
他偷偷掀起一边眼皮，可怜巴巴地朝着金曦望去，心道世子师父这招咱不灵啊？
瞧见卡普求救信号的金曦却是噗嗤一声，迈着轻快步子踱了过来，随着蹲在卡普旁边儿，歪着头冲着南宫月挑了挑他的剑眉。
南宫月看着眼前这一双大小“祸害”，现在一个笑得像偷了腥的狗，一个跪得像上了贡的兔，几欲闭目长叹。
他转向金曦，下巴微抬朝角落堆得小山高的干草垛子虚虚一点，说得像在指派小厮：
“世子得空了？还不杵草去。”
南宫月已顺势抄起旁边斜倚着墙的一把粗木草叉，手腕一抖草叉便标枪般直戳金曦。
金曦笑嘻嘻得丝毫不闪避，长臂优雅一展，长叉便被他稳稳当当地攥入掌中，还顺手掂量了一下分量。
他像得了什么宝贝，竟将草叉抡了个不算小的弧花，颇似枪技的漂亮起手式。
“得嘞！南瓜吩咐，柿子敢不从命？”
白发少年朗声应下，说罢真就悠哉哉扛着那长叉，迈步走向堆积如山的金黄草料堆，当真有模有样地杵了起来。
卡普彻底傻了眼，小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看看真跑去跟干草垛子过不去的世子师父，再看看眼前转过身去又开始若无其事给月落顺毛梳理鬓发的南宫月。
小孩儿的小脑袋瓜里简直风车急转，难不成彻底失败了吗？
他悄悄拖膝往前蹭了两步，蹭到金曦挥舞长叉的脚边，小手轻轻揪住他的衣角，仰起惶急小脸，用蚊子大小的气音哀哀地问：
“世子师父……我们……是不是没戏了？他……他不太喜欢我？”
金曦一叉下去将一堆干草震散挑进食槽，蹲下身贼兮兮地用草叉杆子半遮着脸，凑到卡普耳边对着卡普肉嘟嘟的小耳朵眼儿吹，笃定地悄悄道：
“嘘！笨小狍子起来吧，这算哪门子没戏？好着呢！”
他看着草屑飞舞的淡金光尘中沉静刷马的靛蓝背影，嘴角勾起灿弧：
“他呀现在一天天就爱板着脸蛋子装深沉扮严肃，其实呢……”
金曦看着卡普的小脸，笑眯眯地说：
“他心里可喜欢你了，下次啊直接喊‘南宫师父’，记住没？”
他捏着自己的嗓子作示范：
“南宫——师！父！”
卡普听得眼睛一点点重新亮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褐色琥珀。
世子师父说的话，他信！
小家伙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笑着露出白生生的米粒小牙，清脆应道：
“嗯嗯，世子师父！我记住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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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二十章 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