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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二章 桃

永业二十年的春比往年来得更温存些,宫苑东南角沁芳园的老碧桃经了三载春秋开得愈发恣意烂漫,云蒸霞蔚笼着半片庭院。

风是软的,将新叶甜蕊的潮润气息拂过廊下帝王微蹙的眉间。

褪了朝服的赵衍着身淡色常服,松泛地坐在朱漆栏杆旁。

身前矮几上置一红泥小炉,炉上银铫子里的酒正温到好处,咕嘟着细密气泡,逸出清冽醇厚的酒香。

天子眸光穿过疏朗花枝凝在庭院中-央,十岁的金曦正在练剑。

依旧是一身银白挑青劲装,身量抽高了不少,三年光阴让孩子眉眼间的明朗愈发光彩流动。

项间长命锁随身形跃动划出碎银光弧,那头如雪银发他嫌练剑时碍事,便用一根青色丝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撮,那束银发辫正随着他的剑招在空中甩开流光鞭影,与漫天粉桃瓣共舞。

他练的是永安侯一脉必修的随心剑法,此剑法重意不重形,讲求心与剑合,气随意转,极吃悟性心性。

只见腾挪闪转的金曦手中虽是未开刃的练习铁剑,已隐隐带出破风之声。

剑势时轻灵如乳燕穿柳,点向虚无处花瓣应势而分;时而沉凝如老松盘根,竟将周身飘落的花瓣都滞得一滞。

招式衔接间尚有些微稚涩,剑意里透出的欢喜专注却纯粹灼热。

赵衍执杯的手微顿住,他看得出这孩子是真的爱剑,不过十岁竟已将随心剑法练至第三重“悟意”之境,逸之当年可是十二、三岁才到此境界。

前几日召见逸之的旧日副官上官翊,已升任右将军的耿介武将望着庭中练剑的少年背影,难得地红了眼眶,哑声道:

“陛下,小世子这天赋……这心性……侯爷在天有灵亦当瞑目矣。”

他是大钧的皇帝,膝下皇子公主亦有数位,可唯有在此处,面对这个由他亲手接进宫抚养的小外甥,他才能短暂卸下君王的重铠。

在皇长子太子赵宁面前,他是君父。

他需时刻端肃,斟酌每一句教诲,考校经史并督察政务,引导他明辨是非、权衡利弊,让温厚青年时刻铭记储君二字。

在次子赵寰面前……他亦是先帝的第二子,因而对自己这个第二个出生的儿子格外驻目。

那孩子曾是他最灵动聪慧的寰儿,却因一场宫闱疏忽酿成大病,自此药石不离,咳喘相随。

如今每次见到寰儿,看到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目里偶尔泄露的淡淡怨幽,赵衍心中便觉滞涩。

终是他未尽护佑之责,他懦弱地选择了刻意遗忘,减少探望,厚赐药物,好似这样便能减轻那份父亲的愧疚。

三子赵宸年方十三,已显露出文武全才。

校场骑射英姿勃发,书房策论见解独到,毫不掩饰其骄傲锐气。

赵衍为他自豪,想必此子将是大钧未来的栋梁,是赵氏血脉优异的证明。

可这份优异太过耀眼,光芒几要灼伤太子赵宁固有的地位。

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其中,给予荣耀却限制实权,既鼓励又警示,培养良臣的同时防范祸起萧墙,心弦未有片刻松懈。

四子赵宇,寰儿的同母弟弟,年纪与曦儿相仿,同样活泼爱笑。

可赵衍每每看到他那双肖似自己肖似寰儿的清澈眼睛时总会恍惚,想起寰儿在宇儿这个年纪时也曾如此扑在自己膝头,用软糯童音背诵诗篇。

赵宇欢欣笑容背后仿佛总映着另一个病榻上孩子的苍白的脸,提醒着他身为人父的失职,心里便也有了难喻涩意。

至于尚年幼由乳母抱着的五子琰儿……未来尚且遥远,柔软依赖暂还穿不透帝王的层叠忧思。

唯有曦儿。

赵衍望着桃树下翩若惊鸿的身影,在这里他不必是权衡江山、教导储君、心怀愧疚又刻意平衡的皇帝。

他只是舅舅。

一个可以静静坐着温酒,看自家最有天赋也最让人心疼的孩子,全心全意做着他喜欢之事的普通长辈。

曦儿对他全然地亲近信赖,没有储君对君父的敬畏,没有病儿对父亲的怨望,没有野心者对君王的揣测,也没有替代品般的隔阂。

春风撩起赵衍几缕鬓边华发,他提起银铫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执起这杯浅绯酒液。

这是逸之和欧阳为他特酿的桃花酿,取初绽桃花的第一缕香魄,合以清冽山泉与陈年米麴,埋于桃树下整整一冬方得。

澄澈酒色泛着桃花瓣尖般娇嫩的粉,盛在素白瓷杯里像一小片永不凋谢的春。

他一直省着喝,如今真只剩下这一坛了。

赵衍举杯欲饮,恰有一阵穿廊风过拂动头顶花枝,一片开得正好的完整重瓣碧桃花便盈盈袅袅地挣脱枝头,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正正落入他的杯中。

酒面被轻盈地打破,花瓣浮在浅绯酒液上,色泽比杯中之酒更深更艳,浓缩的春-光陡然注入这方寸杯盏,几星细气泡附着在湿润花瓣上,须臾又破裂。

举杯的赵衍顿住。

他眸光落在杯中突如其来的花瓣上,心中荡开一个遥远清晰的缺口。

也是这样的春,也是这样的酒,也是这株老碧桃下。

那时这张石案旁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杯中酒是更醇厚的天子笑,被装在陶坛里由宫人们川流不息地烫来。

他的右手边坐着金逸羡。

彼时的永安侯还未封侯,是他最信任的先锋将军,刚从北境一场恶战中得胜还朝,眉宇爽朗如穿透花荫的灼灼日光。

他笑着小杯饮着,帮酒量更好的自己和欧阳分着酒。

他的左手边紧挨着的是他的亲姐姐,长平长公主赵元和。

未着宫装的阿姐一身火红猎装,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金环扣住,露出那双遗传给曦儿的顾盼神飞的桃花眼。

她嫌逸羡倒酒倒的慢,便抢过自己手中欲饮的酒杯,仰头便是一-大口,饮罢桃眼睛弯成月牙儿,颊边飞起与桃花同色的红晕,对着自己得意地晃了晃空杯:

“阿衍,你这酒甜!”

他坐在主位,看着挚友的静雅,听着阿姐的乐嗔,觉得满园春-光乃至这万里江山,都因有眼前这两人在侧鲜活饱满,值得他耗尽心力去治守。

他们谈山河表里,逸之以指蘸酒,在石案上画出粗略的北境关隘图,眸光炯炯地说着“此处可出奇兵”,“彼处宜筑坚城”;

他们谈四海平生,欧阳则说起在边关所见百姓生活的艰辛质朴,说起她想改良骑兵轻甲的点子。

他听着,时而颔首,时而争论,快意满怀。

阿姐笑声像银铃,穿透花叶惊起几只宿鸟;逸羡温雅嗓音则如洞箫,悠扬润泽,不染尘埃。

酒意花香中的谈笑仿佛能一直这般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赵衍从被浸-透成暖金的回忆里蓦地抬眼。

廊下寂静唯春风依旧,拂过满树繁花沙沙轻响。

石案对面,空空如也。

没有轻饮的将军,没有笑骂的帝女。

所有全都消散了,再也无影无踪。

他手中的桃花酿渐渐失了温度,杯中桃瓣孤独地缓缓沉底。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曾经的他的。

现在他坐拥四海,却成了这盛大春-光里最孤独的一个。

无事,一片花罢了。

“舅舅,你怎么不喝呀?端在手里看好久了,酒都要凉啦。”

金曦嗓音清亮亮的,刚练完剑的少年还在微微喘息,一尾活泼锦鲤般噗通一下撞破廊下的沉寂水潭。

赵衍堪堪将眼底旧影压稳,闻声侧首便见已收了剑势的孩子正用一方素青锦帕胡乱抹着额角鼻尖的汗珠。

十岁少年抱着铁剑几步便凑到了石案前,明澈的桃花眼笑弯着望过来,里头是全然的亲近关切。

明朗笑容毫无阴霾地洒在赵衍心上,被这样一双酷似阿姐的眼眸专注望着,赵衍觉得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拨松了些许。

他唇角扬起,温和地说与孩童听:

“以前啊,舅舅是跟你爹爹和你娘亲一块儿在这儿喝酒的。”

“现在没人陪舅舅喝了,一个人对着这满树的花,这酒……也就少了热闹的意趣了。”

金曦这个年纪未必能全然领悟赵衍的话,但孩子敏锐捕捉到舅舅话语里的淡淡低落。

“小问题儿!舅舅没人陪,那我陪舅舅喝。”

金曦听罢,漂亮的眉毛顿时一扬,他将怀中铁剑利落靠在廊柱边,左手在朱漆栏杆上一按,身姿眨眼间便翻上走廊,稳稳当当地在赵衍对面石凳上坐了下来。

少年坐下后,半点不见外地伸出小手一把捞过石案上的那只银铫子。

他双手捧住铫子,将壶嘴对准赵衍面前的一只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将浅绯酒液注入。

清亮酒线泠泠落入杯中,斟至杯满,金曦便学着赵衍方才的样子双手捧起瓷杯,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眸光晶亮地望向赵衍,一副“你看,我陪你喝”的认真模样。

赵衍看着少年模样忍俊不禁,低低笑音从胸腔里震了出来。

他笑着摇头,调侃纵容道:

“曦儿有意思,你才多大点人儿就会喝酒了?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适时拂过的春风卷起几片柔嫩花瓣轻轻落在石案上,也落在金曦银白发间,被少年捧着的酒也因此重新染上当下的鲜活暖意。

“唔~”

金曦被舅舅这么一问,他抬起手下意识用指尖挠了挠脑后那束银白小辫,老老实实地拖长了调子坦白道:

“实话实说……不会。”

少年像极了不小心露出尾巴尖儿的小白狗儿,狡黠褪-去,让人望见一片毛茸赤诚,几缕银丝从他挠头发的指缝溜出。

金曦想起了什么值得分享的要紧宝贝,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朝赵衍又凑近了些:

“不过!爹以前跟我说过的!”

“爹说,娘最喜欢喝酒了,也最会喝酒!她喝遍了好多好多酒,但最喜欢的永远是舅舅您赏的酒!”

他努力回忆着父亲话语里那个特别的词,眉头微蹙,浅清色眼珠转了转,忽然雀跃道:

“唔……叫什么?对对对!天子笑!”

他望向赵衍,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

“因为娘说呀,这酒名字取得最好!她一喝天子笑,舅舅您——天子就会笑!她就爱看舅舅笑!”

“天子笑……”

赵衍喃喃重复,眼前仿佛又见到阿姐举起酒杯对着他挑眉畅饮后狡黠明媚的神态。

阿姐的笑容曾是他帝王生涯里最珍贵的慰藉。

这孩子的几句话像一阵桃花香的暖风,吹散了他心底的寂寥。

“是啊……”

赵衍叹息般低语,

“你娘她啊,最爱喝天子笑了,就属她歪理最多。”

他眸光落在金曦手中那杯浅绯液体上,耐心温言:

“不过曦儿,你手里这杯是桃花酿,取的是这园子里初开的碧桃花瓣合酿,性子温和清甜许多。”

他指了指廊外那株云蒸霞蔚的老树,

“用的就是它的花。”

金曦顺着舅舅的手指望去,看了看那满树繁华,又低头瞅了瞅杯中色泽娇嫩的酒液,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他吐了吐舌头,粉-嫩舌尖一闪而过,重新捧稳了酒杯朗声道:

“管它叫什么名儿呢!反正只要是跟舅舅一块儿喝的酒,是天子笑也好,是桃花酿也罢,哪怕是白水呢,曦儿都觉得是好的,都爱喝!”

孩童的心意干净滚烫,直白地捧到你面前,由不得你不接了。

“哈哈哈哈哈——”

天子畅快地笑出了声,久违的松快淋漓震得袖角微荡,连廊外枝头的花瓣似乎都随着颤了颤。

他边笑边伸出手,亲昵地轻勾了一下金曦挺翘的鼻尖。

“就你是个小机灵鬼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赵衍笑骂道,眼底却尽是春水映着日光般的融融暖意。

金曦被勾了鼻子也不躲,反眯起眼睛,得了天大夸奖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将手中的酒杯再次郑重举起,冲着赵衍学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江湖做派,煞有介事地道:

“那舅舅,曦儿以这杯桃花酿敬您!祝您……祝您天天都像今天这样笑!”

赵衍含笑看着他,自己亦重新执起酒杯,温声道:

“好,那舅舅便承我们曦儿的吉言了。”

“叮!”

一声清越碰杯声脆生生地绽放在融融春-光里,赵衍手中瓷杯与金曦捧着的杯子轻轻一碰,舅甥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将杯沿送至唇边。

赵衍饮酒姿态从容,手腕微倾,杯中之酒便去了小半,留下-唇齿间清甜微辛的回甘。

金曦是十足十的新手上路,他学着舅舅的样子将杯口贴在唇上,试探着微微仰头让浅绯酒液滑入一点点。

“唔……”

第一口显然出乎金曦的意料。

桃花酿虽算温和,对十岁孩童全然陌生的味蕾而言,混着花香的酒精刺-激仍是鲜明的。

被酒辣到的他桃花眼睁得圆溜,但他不肯露怯,鼓着腮帮子认真地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终于咽下后,金曦咂了咂嘴,舌尖舔过下-唇沾到的一点湿润。

白玉小脸颊上迅速浮起两抹桃花瓣似的浅红晕,一直漫到耳根。

赵衍将他小外甥的细微情态尽收眼底,觉得眼前这孩子的鲜活模样,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慰藉心怀。

他放下酒杯,眸光看向虚空中一点,温和地追忆:

“曦儿,你可知道,你们永安侯府后院里如今也该是花开如海的那片桃林,最初是你爹一棵一棵亲手栽下送给你娘亲的聘礼之一。”

金曦正用指尖好奇地点着杯沿残留的酒渍,闻言立刻抬起头,雀跃地向舅舅分享:

“我知道!我四岁的时候娘就抱着我在那桃树下,指着满树的花跟我炫耀过,说那是爹送她的天下第一好看的院子!”

他模仿着记忆里母亲的骄傲语气,桃花眼亮晶晶的。

“哦?这你竟还记得?”

赵衍有些意外地挑眉,孩子能记住父母恩爱的痕迹,总归是好事。

“当然记得!”

金曦用力点头,更往前凑了凑,满脸都是好奇,

“舅舅,还有什么是曦儿不知道的?”

赵衍看着他急切的小模样笑意更深,压低声音述说一个藏在桃花深处的秘密:

“有件事,你爹娘怕是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在那些桃树底下呀,不止有花,还埋着他们亲手为你酿的酒哩。”

“每年一坛,用的是那年最早最鲜的桃花。”

赵衍缓缓道,眼中闪着怅惘暖意,

“你出生那一年,他们抱着还在襁褓里的你,在你满月宴后跟我打赌,说要埋足二十年,等你加冠成人之时再启出来,作为父母赠你的冠礼。”

他轻轻喟叹,

“也不知那些酒……还在不在了。”

卷着花香酒意的风吹过廊下,金曦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他放下酒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望着赵衍,清越认真道:

“舅舅,酒还在的。”

赵衍微微讶异。

“府里的董叔一直悄悄帮我照料着呢。”

金曦嘴角弯起暖弧,

“爹娘走后,董叔每年还是会按旧例,采最好的桃花酿一坛埋下去。他跟我说,这是老侯爷和夫人留给我的念想,不能断。”

“这两年我开始跟着董叔认酒曲看火候了。我想好了,等我再大些,学得更好了,唔,就从明年起由我自己来酿,等到我加冠那日……”

他再次举起面前那杯桃花酿,朝着赵衍敬去,许下一个诺言:

“曦儿定要亲手启出一坛,第一个就敬舅舅。谢谢舅舅今日请曦儿喝的这第一杯酒。”

赵衍怔怔地望着眼前目光灼灼认真的少年,天子鼻尖竟有些微酸。

良久,他朗声畅快欣慰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伸出手越过石案用力揉了揉金曦一头柔软的银发,

“舅舅记下了!曦儿有此心,你爹娘在天之灵不知要多高兴!那舅舅就等着,等着喝我们曦儿的加冠酒!”

金曦笑着重重点头,颊边红晕与身后漫天桃色交相辉映。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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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二章 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