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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十七年,北狄犯边,铁骑南掠。永安侯金逸羡率部迎战于野,扼守永安东陲二百里之宣城。孤军苦战旬月,城堞摧而复筑,卒保疆域不失。然侯身被重创,力竭而薨。
凶闻至阙,帝怮哭,为之辍朝。侯独遗一子,名曰曦,年甫七龄。帝愍其孤幼,曰:“此忠烈之裔也。”遂召入禁中,抱置膝前,躬自训导,恩若己出。
——《大钧书·永安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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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十八年,阳春三月。
皇宫城东南隅的沁芳园,此刻正被一年中最洋溢的春-光浸-透。
东南角那株不知年岁的重瓣碧桃,开得不管不顾,累累叠叠的粉云压弯了枝桠,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好些花瓣,一如天女散了漫天的胭脂屑,细细软软,沾衣不湿,留下缕儿淡甜沁沁香。
就在这泼天匝地的粉色云霞下,在那铺了一层薄落英的茵茵草地上,一点银青身影正随着无形韵律跃动。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身量未足,却已有了竹抽新笋般的清嫩姿态。
他穿着一身银白暗云纹的锦缎短衫,领口、袖缘皆细细滚了雨过天青色的边,腰间束着同色丝绦,结子打得精巧,垂下两缕流苏,随着悠悠荡荡。
颈项上套着一个明晃晃的赤银项圈,底下坠着一枚长命百岁锁,锁片在春-光里晃得温润,每一次跳动,都“叮”一声清响,脆生地敲在春-光里,意外地合拍。
孩童肌肤是宫里仔细娇养出的莹润,透着健康的白-粉色,竟比身后的桃花瓣还要鲜嫩几分。
眉是远山黛,尚未长为成年男子般的浓利,却已有了清扬轮廓。
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樱色,此刻因运动而微微张合,呼出细细白气。
而那一双眼睛——
春阳透过花枝,碎金似洒落,恰好映亮他抬眸的瞬间。
那是一双任谁见了都要怔一怔的桃花眼。
眼廓生得极好,眼角天然微扬,未语先含三分情致,瞳仁却非寻常孩童的深褐,竟是清浅剔透的好颜色,像是上好的蜜蜡被春水融开了一角,将整个三月的暖阳晴空都敛了进去。
此刻因专注欢悦,那眸子里光华流转,真真是“眼波才动被人猜”。①
这双桃花眼,将来不知要怎样颠倒众生。
这一切的鲜妍明媚,都被那一头毫无杂色的白发衬得有些不似凡尘。
那发如初雪新降,似光华流泻,纯净柔软、光泽熠熠。
孩童白发并未认真束起,一根青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系了一小把,如小兽蓬松尾巴般俏皮在肩头,随着他腾挪跳跃,那白发便在空中翘起一道道乖跃的弧,与纷扬的桃花瓣共舞。
他手中握着一把量身打造的小木剑,剑身光滑,木质温润淡黄。
此刻,他正练着一套入门剑法,架势是宫里武师教的,一板一眼,刺时肩背绷成一条倔强的小直线,掠时脚步腾挪尚带孩童的笨拙,却努力追求着飘逸,格时手腕翻转,竟已有了灵动雏形。
分明是剑法的基础招式,他却练得无比投入。
小孩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那双桃花眼里的潋滟水光全化作了灼灼的专注,紧紧追随着木剑的尖端。
一片桃瓣飘摇落在他的鼻尖,他皱了皱小鼻子,猛地一吹气,花瓣飞走,他眼角便弯了一下。
忽而,他口中发出一声模仿大人的清亮低喝,垫步上前,木剑向前疾刺——
那是他永安侯一脉著名剑招“随心剑法”第二重“明心”的起手式。
心镜初拭,照见自我。
小孩儿大约是自己偷偷琢磨了形似,姿势自然远谈不上标准,劲力更是虚浮,但那猛然挺直的小小脊梁,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竟隐隐透出股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雏鹰试翼般的峥嵘。
木剑刺穿了空中悠悠飘落的一朵完整桃花,将之串在了剑尖。
孩子一怔,随即大喜,那绷着的严肃神情瞬间冰消瓦解,化作纯然灿烂的笑靥。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剑,凑到眼前,看着剑尖上那朵微微颤动的粉-嫩桃花,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莹白小脸上映出浅浅粉晕,那清浅色眸子里盛满了毫无阴霾的欢喜,比满园春-光更亮。
孩子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生怕碰坏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头上如云如霞的花海,似乎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四下却只有静静的落花光影。
那一瞬,孩子脸上明亮笑容里掠过与这灿烂春-光不甚协调的寂寥。
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起一圈微澜,便复归平静。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寂寥只存在了一息,下一刻,他便又振作起来,手腕一抖,花瓣轻盈落地。
他举起小木剑,再次沉浸到那欢欣的“征战”中去,白发青衫在桃花雨中飞扬,合着春风花落,项圈上的长命锁叮咚作响。
满树繁花无声,静静注视著这个集夭桃秾李之姿、冰雪华银之发、赤子专注之心于一身的孩童。
在他身上,永安侯世家血脉的重托尚未真正降临,只化作项间一枚祈愿长命的银锁和一头昭示非凡血脉的华发。
此刻,他只是三月的桃夭精灵,在春-光剑影中,认真地舞着自己最初的小小江湖。
远处朱漆游廊的转角,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赵衍不知已静静看了多久。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纷飞花雨,落在那个银青雪白交织、翩跹于桃云之下的身影上,深沉眼眸中情绪翻涌。
一双捧着鎏金葵口盏的手,无声地稳稳递至他身侧。
盏中是刚沏好的桃花茶,温润的蜜色茶汤上,袅袅升腾着与园中桃花同源的甜香,热度透过薄胎瓷壁,熨帖着天子掌心。
是司礼监掌印冯敬。
他身着赤红缂丝蟒服,那象征司礼监掌印权柄的蟒纹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收敛了张扬,余下厚重妥帖。
他已不算年轻,面皮白净,眼角有着细密纹路,那是长久侍奉御前、揣摩圣意所留下的另一种意义上的风霜。
此刻,冯敬微躬着身,姿态恭谨到极致,却无半分谄媚,只像一尊沉默温润的玉磬,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忍惊扰帝王此刻显并不平静的心绪。
冯敬顺着天子的视线望去,自然看见了那桃树下舞剑的小小身影。
他侍奉陛下多年,几乎是看着陛下从太子走到至尊之位,更目睹了去岁那场撼动朝野的惨烈哀恸。
陛下此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一片炫目春-光的勃勃生机之下,翻涌着无法与人言的隐痛追思。
这痛,是为了那战死沙场、连尸骨都难以全归的挚友永安侯金逸羡;
这思,是为了那三年前同样在战场上殉国的亲姐姐长平长公主赵元和。
帝王心伤,无药可医。
纵有四海,难补一憾。
冯敬心下无声叹息,他再上前半步,将茶盏又递近些许,温钝安抚的嗓音压得低缓,像是怕惊飞了枝头最娇嫩的花苞:
“陛下,用些茶吧,温度正好。”
他眸光亦追随着金曦灵活的小身影,继续温声道,
“太医署每旬请平安脉,回回都说小世子身骨健朗,气血充盈。授业的几位先生,无论是讲经的沈翰林,还是教习弓马的秦统领,私下里都赞不绝口,说小世子天资颖悟,更难得的是心性专注坚韧,是块……是块良材美玉。陛下您啊,尽管放心便是。”
赵衍被冯敬的话语从遥远思绪里拉回了几分。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那盏氤氲着热气的桃茶上,片刻才伸出手,接了过来,触及温热瓷壁,那暖意仿佛顺着经络稍稍化开了些心头沉郁。
他没有立刻喝,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盏沿。
盏中清澈的茶汤微微荡漾,倒映出廊檐一角湛蓝的天和几片飘落残瓣。
良久,一声叹息终于从帝王胸腔深处逸出,轻得如眼前飘过的一缕飞絮,却又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山河。
“大伴儿啊……”
天子卸去部分威仪后,罕见地疲惫寥落。
他依旧望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或者说,望着那倒影深处,某两个已然逝去,却永镌心碑的身影。
“逸羡和欧阳……”
(*注:欧阳是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的字。)
这两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滚过,混着血铁气息,
“给朕,给大钧,留下了一座血肉铸成的宣城……”
他的话音在这里哽了一下,
“……和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
赵衍目光终于抬起,再次投向花园。
金曦正为一个漂亮收势而雀跃,白发在春风中扬起一弧耀眼银光,项间长命锁叮咚作响,笑容毫无阴霾,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了他那双清浅眼睛里。
天子静静地看着,看着小人儿的那双与亲姐长平长公主眉眼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鲜活与明亮的桃花眼,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凌厉的帝王之气也悄然敛去,余下无边无际的属于“舅舅”的怜惜忧惧。
他最终,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只在冯敬这样陪伴半生的旧人面前才会流露的话,轻轻说了出来,字字轻缓,却如暮鼓撞响在寂静廊下:
“功名、才学、武艺……朕都不强求。”
“永安侯一脉,就剩下这一点骨血了。”
“朕如今,旁的什么都不愿多想,也求不动了……只盼着,这园子里的桃花年复一年地开,朕的小外甥曦儿,能就这般……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好。”
话音落下,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花蜜清甜的温热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完全驱散那份沉郁。
赵衍沉默地饮着,眸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不知愁的孩童身上。
冯敬不再言语,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躬成一道沉默忠诚的影子,陪着他的陛下,站在这春深似海的宫苑一角,共同守着这份沉重温柔的祈愿,与这祈愿之下,那静静流淌、无人能阻的命运光阴长河。
风过回廊,卷起几片伶仃落英,悄然覆在帝王玄色袍角。
远处孩童清亮的呼喝混着银锁叮咚,隔着花雨,隐隐传来。
…………
*注①:眼波才动被人猜。——出自宋代李清照的《浣溪沙·闺情》
to各位读者:
再次提醒一下~
《永安侯世家》以永安侯世子金曦为轴,讲述从永业十八年到灼兴元年的一些前尘往事,会回收之前提到的诸如:世子点天灯、永业二十七年秋狩、加冠取字、宣城大火等多处伏笔,如今已认识的熟人们也都会在前尘中逐一登场。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日后更新的第3卷即可,不过又因涉及多处关要剧情和对12岁~20岁南宫月经历的重要塑造,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衔接之后剧情的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这些都是前尘,本篇朔日明最后结局肯定还是晔月he(肯定!)——
爱你们~
今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像前朝梦一发全部写完发完的梦碎了,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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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一章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