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石猛率领着援军奉命拔营启程,返回南疆苏故州所部。
石猛此刻怀里抱着、背上背着、马鞍旁还挂着好几个鼓囊包裹,里面装满了众人托他带给苏故州的心意——各式各样的折扇,俨然一个专门跑腿送扇子的货郎。
他咧着嘴露出两排雪白牙齿,朝着送行的众人拱手作别,带着这一-大堆清风,踏上返回湿热南疆的归途。
南宫月已将陛下赵寰之前所授的圣旨妥善收好,这物件回永安后还需上缴,可万万丢不得。
北疆三关防务的新调度也已尘埃落定。
借着王振川渎职败逃一事,朝廷重新理顺了北境权责:
陈伯君被任命为北三关总司,坐镇核心铁壁城,卫乾与燕望北分别接管镇北关与狼烟戍。
陛下赵寰此举未尝没有陈伯君之弟陈叔宝长留永安为质,而更放心让老陈总揽北境兵权的考量在其中。
只是离别终须到来。
眼圈红红的卡普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遗弃的小棕狗,十二分不舍地扯着南宫月的衣袖嘟囔:
“师父不能留下来一起吃顿年夜饭再走吗?就一顿……”
南宫月看着自家这可怜兮兮的徒弟,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棕色乱发,无奈地调侃:
“好徒儿,若是师父真敢留在这里吃了这顿年夜饭,怕是第二天一早,你就得去天牢里给师父送饭了。”
他见卡普嘴巴瘪得厉害,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只得放缓声音,
“陛下的旨意,耽搁不得。”
卡普自然也懂这个道理,知道皇命难违,他只是……只是真得舍不得。
他用袖子狠狠抹去快要掉下来的金豆子,朝着南宫月深深一揖:
“师父你一路保重!到了永安……也要好好的!”
南宫月看着卡普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不由得暗自嘀咕:
他这小徒弟,真是个水做的哭包,还有白晔那小子……最近怎么老是有人对着他掉眼泪?他这衣袖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细雪纷扬如搓绵扯絮,陈伯君亲手斟满的送别酒在陶碗里晃出琥珀光晕,南宫月含笑接过。
“此去山高水长。”
南宫月唇角微扬,仰头将混着雪屑的酒液一饮而尽。
“来日期!”
北疆的风雪气瞬间在唇齿间炸开,与酒液一同烧过咽喉……这是真正饮下了一碗北疆雪。
雪粒沾湿了他玄色大氅的领缘,车队已在瓮城外列队,当南宫月看见向文翰在马车旁踟蹰不前时,不由轻笑:
“墨章,怎么不上轿?”
向文翰赧然拱手,官袍下摆在风雪中翻飞,他望向南宫月时眼带敬重:
“军旅久了,竟有些不习惯车轿安稳。与桂魄同乘,实乃下官毕生首次骑马。”
“是吗?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南宫月真切笑道,护腕与马鞍相碰,他望向南方蜿蜒的官道,话音藏着难察的留恋,
“回程不似来时焦急,无需纵马疾驰了。”
将军说得云淡风轻,心底却盼着官道上的积雪再厚些,马蹄再沉些慢些,最好让这段归途永远走不到尽头,好教永安城的朱墙金瓦永远停留在视野尽头。
待向文翰终于躬身钻进车厢,南宫月转身正要执缰,眸光却突然定在营帐方向。
风拂过清凉雪沫,南宫月眸光不禁一亮,细雪迷离处那道靛青身影披着一身清辉走来,束发布巾在风中如鹤翼扬起。
白晔正从营帐那边步履平稳地走来,踏在初积薄雪上几近无声,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靛青之色在素白天地间沉静若水。
他头上那方崭新的束发清布巾将一头如雪银丝规整束起,全然是成人的制式了。
冠礼已成,他已不再是少年。
几缕未被束牢的较短鬓发随风轻舞,拂过他光洁的额角侧颊,雪花俏皮地落在他长密的白睫毛上,融化成细碎晶莹缀在睫梢,竟比晨露更易碎,比星子更晃眼。
浅淡眸子此刻因这雪光映照愈发清透,仿佛两潭浸于千山冰雪中的澄澈翠琉璃,他的脸颊被寒气浸得微透淡绯,一如上好白瓷上偶然染就的胭脂色,清丽得不可方物。
靛青官袍被风吹得紧贴腰身,勾勒出盈盈轮廓,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的束发布巾尾梢扫过颈侧,竟比城头旌旗的流苏更牵人心。
南宫月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向自己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从袖中露出的那截手腕在雪色靛青的映衬下白得透明,能窥见其下淡青色的血脉。
将军的心弦被清晰地拨动了一下,余音袅袅悄然荡开在他胸腔里。
南宫月忽然觉得,这回程的路若能再慢些,慢到地老天荒,似乎……也不错。
“都安置妥当了?”
将军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紧。
白晔抬眸,眸光与他有一瞬的交汇后又恭敬垂下:
“回将军,行李已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南宫月点了点头,更深地看了看束发成人的白晔披着一身清冷雪光的模样。
“既如此,便启程吧。”
将军终是移开视线,望向茫茫前路,他唇角勾起抹戏谑,驱散了眼底离别而生的阴霾,低声亲昵玩笑道:
“监军大人,请稳当些,末将扶您上轿。”
南宫月上前一步,掌心向上地伸出手,稳稳地递到白晔面前。
他抬手之际,玄色劲装的束袖因动作微微褪下些许,露出截肤色冷白的手腕,而腕骨内-侧一道仍清晰可辨的浅红色抓痕赫然映入白晔眼帘。
白晔眸光在那道痕迹上极快掠过,如被烫到般眼睫一颤,他微微颔首,将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南宫月温热的掌心。
南宫月力道恰到好处地扶着白晔,白晔借着将军稳健力道从容地踏上车辕,靛青官袍下摆利落一划,身影便没入了车厢垂落的帘幔之后。
待白晔坐定,南宫月环视一周,见车队均已整装待发。
将军手握那根随身多年马鞭的银鞭柄,转向前来送行的陈伯君、冰云、卫乾、燕望北等人。
哽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清朗长笑,将军抱拳朝着众人郑重一揖。
袍袖在风雪中翻飞,武将洒脱决绝扬声。
“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转身,足尖一点马镫,飒沓翻上乌啼马背。
将军不再回头,手中银色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破风锐响,清叱一声:
“出发!”
胯-下神骏长嘶人立,四蹄腾踏溅起碎玉琼花,南宫月一马当先,引领着长长车队冲破迷蒙雪幕,朝着南方的永安城迤逦而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渐行渐远的蹄印。
车辙碾过积雪,吱呀声单调而规律。
车厢内白晔静坐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尖微微掀开马车锦帘一角。
帘外那道玄色身影正策马行于车队前方,将军跨坐于神骏乌啼之上,被弦月刃簪高高束起的墨色长发随着马背起伏在风中利落潇洒。
不同于披发时的慵懒不羁,此刻束发的他宛如寒刃出鞘锐气难当。
未披甲的将军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肩宽腰窄的背影在苍茫雪原与逶迤车队之间挺拔夺目,偶尔恣意从容地挥动马鞭。
风雪拂过南宫月的鬓角,遥望前路的他浑不在意,仿佛天地间再无滞碍。
白晔静静地望着,望着将军的背影,望着那份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明月心。
他眸光一黯,星子坠入深潭,亮光被幽暗吞没。
青年轻轻涩然地抿了抿嘴角,最终悄无声息地将车帘再次放下。
白晔端正束着发的头轻轻向后靠在微凉的木质车壁上,慢慢闭合了眼睑,微微颤动的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淡,流转的心绪复杂难明。
马车正辘辘向南。
将铁壁城的烽烟、北疆雪的凛冽、还有那些温情刺痛混杂的时光,都一点点抛在身后。
前方是永安。
是九重宫阙,是明堂天子,是波谲云诡的朝局,是银面具下深不可测的谋逆漩涡,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血海深仇与未竟之路。
雪,依旧在下。
覆盖了来路,也迷蒙了前程。
【中卷完】
永安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打完中卷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再次完美X2!
《第2卷:北疆雪》完结了!
呱唧呱唧日每日月再自己给自己鼓一个掌~
第一次写长篇,写到第二卷中卷的就感觉不对劲了,本来预估全文70万字左右(因为晦明以前自己看的小说大致也是50万~100万字之间),结果敲万第二卷最后一个标点的时候,竟然已经超过70万字了(我的反应be like:我超!怎能如此!?)
宛若报了1500米跑步,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告诉我,别停下,还没结束呢,还有1500米,加油加油,继续跑!然后我踩在我以为的终点线上,拔剑四顾心茫然(X)
刚刚去数了一下,从连载到现在本文已审签17次,从一开始积极研究一下晋江审签八股,到很焦虑思考过不了是不是我写的有问题,如今审签摩梭,次数荏苒,到底也渐渐理解了关窍,选题、节奏和前三章的抓人感。
取三得一,如今左右一观,全无,乐,罢罢罢,谁让晦明确实喜欢写作呢~
遂心如止水,但行写作,莫问前程。
在继续更新《第3卷:南蛮瘴》之前,会像《第1卷:永安雾》之后更新一个间章《前朝梦》一样,更新第二个间章:《永安侯世家》,不过这个间章预估比较长(会远远超过前朝梦,保持神秘感,先不说具体字数~),依旧想要一天之内一口气更新全部,所以会在全部写完后ALL IN放出~(先暂定5月22日,给自己设置一个DDL,免得自己跳票)
《永安侯世家》以永安侯世子金曦为轴,讲述从永业十八年到灼兴元年的一些前尘往事,会回收之前提到的诸如:世子点天灯、永业二十七年秋狩、加冠取字、宣城大火、等多处伏笔,如今已认识的熟人们也都会在前尘中逐一登场。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不过又因涉及多处关要剧情和对12岁~20岁南宫月经历的重要塑造,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这些都是前尘,本篇朔日明最后结局肯定还是晔月he(肯定!)——
随后将继续稳步更新《第3卷:南蛮瘴》,像第一卷预告的那样,在北疆,月爱上了晔,而养成系晔则从1.0晔变成2.0晔,在发现自己“晔晔类曦”之后,完成了先纯后邪的最终进化,成为了3.0晔(肉眼可见的此晔现在已经阴暗爬行起来了(X)。第三卷二人将解锁新官职和新地图,主推事业线与感情线,3.0晔将逐步成为大钧第一男秘,逐步继续蜕变成4.0晔,然后与小月(显然此月现在还蒙在鼓里)又将擦出怎样的羁绊和进一步的感情呢!?
毕竟,爱与恨与欲自古从不分家。
健康的感情固然重要,但是畸形的爱实在精彩。
第三卷感情戏相较第二卷会异常密集,是感情主要描写章,并因其中一个男主已然阴暗潮湿,故在此提前预警,“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3卷:南蛮瘴》!
再次感谢阅读到此处的所有读者朋友~爱你们~
(期待评论wuwuwuwu!有评论的话日每日月会快乐的原地转三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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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