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南宫月一行便要启程返回永安。
午后,冬日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又迅速恢复坚毅轮廓的铁壁城头。
卡普抓紧这最后闲暇,将白晔约到了城楼之上。
两个刚刚束发加冠的青年,并排坐在宽阔的垛口边缘,脚下是重新修筑完备、石料光泽崭新的工事,远方是苍茫辽阔的北疆雪原,风声掠过耳畔,是离别前夕特有的静谧。
卡普不似平日那般跳脱,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用棕灰粗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包。
他手指轻轻扣了扣自己微热的脸颊,郑重地将布包递到白晔面前:
“白兄弟,明天……你就要跟师父回永安了。”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目光真诚地看着白晔,
“我想把这个给你,也算是我……我的一份心意。”
白晔微微一怔,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卡普的小臂——那里,原本佩戴着一对秘银护腕,此刻,却只剩下左小臂上孤零零的一只。
白晔已然猜到了那粗布包裹中所盛何物。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个尚带着卡普体温的小包,能感受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白晔小心翼翼地解开系扣,展开粗布——
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只与卡普左臂上那只相配套的右小臂秘银护腕。
“这……”
白晔呼吸一窒,抬头看向卡普,难以置信地动容道,
“这太珍贵了……”
“哎呀!就是因为它珍贵,才要给你啊!”
卡普见他推辞,立刻有些急了,北疆儿郎直爽执拗地道,
“你是我卡普过命的兄弟!跟亲兄弟一样亲!你这一回去,永安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也知道肯定不像咱们北疆这么痛快!你带着它,就像……就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谁敢欺负你,你就想想,你兄弟我可是在北疆打仗的呢!”
他生怕白晔拒绝,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再说了,一对护腕,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只,正好!这叫……这叫‘同心同德’!对!秦姑娘教我的词儿!”
他看着白晔,眼神亮得赤诚:
“白兄弟,你必须收下!不然……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白晔虽然并不知晓这对护腕具体的来历渊源,但他能从卡普日日精心擦拭,战斗间隙也不忘检查保养,将其视若珍宝的态度中,清晰地感受到这对护腕对卡普而言,绝非寻常物件,其意义非同一般。
而此刻,卡普竟要将其中一只,赠予自己。
“你是我的兄弟,白晔,”
卡普笃定道,不容任何质疑,
“一辈子的兄弟。”
他说完,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苍茫的天地交界处。
卡普心思单纯,却也并非全然不懂世事。
他明白,此去一别,白晔返回波谲云诡的永安京城,山高路远,前程未卜,他们此生,很有可能再也无法像今日这般,并肩坐在这铁壁城头,看雪看云,畅快谈笑了。
这份现实,白晔心中同样清楚。
卡普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来,朝着白晔用力地眨了眨眼,脸上重新绽开憨直笑容,试图用玩笑冲淡沉重:
“不瞒兄弟你说,这可是我卡普目前最珍贵的三样宝贝了——大吉,小枣,还有这对护腕!”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随即做了个鬼脸,语气夸张地笑道:
“大吉和小枣还得留着陪我打仗,收复幽州呢!实在没法子送给兄弟你啦,抱歉抱歉,嘿嘿!”
他挠了挠脑后那撮总是精神抖擞的棕色小辫,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从欧师傅那儿知道,兄弟你喜欢研究金属和兵器,心思又巧。我思来想去,就想着把这只护臂送给你,当作咱们兄弟间的信物!”
他拍了拍白晔的右臂,说到这里,卡普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坦诚道:
“其实……说来也是我借花献佛。这对护臂,原本是师父交给我的,让我带在身边,以此为念,好好历练,厚积薄发。”
他连忙补充,生怕白晔有所顾虑:
“我特意问过师父了!我说我想把其中一只送给白兄弟,行不行?师父说,既然送给了我,就全权交由我处置!所以,我这才敢把它送给你!”
他的话语坦荡直白,没有丝毫隐瞒,将所有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白晔面前。
白晔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手中那只秘银护臂。
护臂呈现出月下雪原般的柔和银辉,材质显然经过千锤百炼,触-手温润坚实,表面雕刻着简洁刚劲的盘云纹路,那是北疆军中常见的图案,象征着力量与守护。
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主人长期佩戴、悉心爱护的证明。
指腹抚过那金属纹路,白晔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再推辞,将护臂紧紧握在掌心,抬起头看向卡普,清亮而郑重道:
“谢谢你,兄弟!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出于源自宫廷习惯、对于礼尚往来的考量,不禁为此刻身无长物赧然道,
“可惜我此番从宫中-出来,并未携带什么像样的物品可以回赠予你……”
卡普闻言,立刻用力地眨了眨眼,爽朗笑着他抬起自己的左臂,指了指那上面与白晔手中配套的那只秘银护腕,温厚而真诚地说:
“无需回赠!根本用不着!”
“毕竟我们这是一对嘛!”
他晃了晃自己的左臂,那只护腕在阳光下闪烁着与白晔手中那只同源的光泽,
“你一只,我一只,正好!”
白晔看着卡普纯粹的笑容,心中那点细微局促也随之消散,不由得温和一笑,颔首应道:
“确实。”
气氛轻松了片刻,卡普笑容稍稍收敛,神色再次变得认真郑重起来,他看着白晔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白兄弟,还有……冬至那天在城头的事情,我还是想再跟你郑重地道个歉。”
他深吸一口气,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
“兄弟就是兄弟,师父就是师父,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替代不了。”
卡普觉得光这么说不够,又试图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让白晔安心,朗声补充了个有点孩子气的鲜活例子:
“我那位世子师父啊,他可是会偷偷抢我烤番薯吃的!但兄弟你可不会!”
白晔看着卡普写满毫无保留的信任肯定的眸子,心中激荡,他用力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卡普见他神情,知道兄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不再多言,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白晔伸出拳头,声音洪亮地说道:
“后会有期,兄弟!”
白晔也站起身,城头风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他迎上卡普的目光,清朗声音清晰地回应道:
“嗯!后会有期!”
………
白晔与卡普作别后,怀揣着那枚秘银护腕,心事重重地朝着工造营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那片弥漫着炭火气息的营区,便见欧炎启正巧从里面掀帘出来。
匠师脸上还沾着些煤灰,那副厚镜片后方的眼睛在看到白晔的瞬间骤然一亮。
他也顾不得身上还在扑簌簌往下掉着细碎铁屑,活像个移动的不环保源头,迈开步子就朝白晔奔了过来,欣喜道:
“哎呀!师父!真巧真巧!徒儿我这正要去找你呢!”
白晔看着欧炎启这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心头微暖,不由得也朝他露出清浅笑容。
但他并未顺势应下那声“师父”,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仔细装订过的墨迹犹新的粗纸册子,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两仪心锻法》五个字。
他双手将册子递向欧炎启,声音温和郑重:
“启哥言重了。”
他微微摇头,目光诚恳,
“我想了想,觉得我……终究还是不足以当你的师父。这些时日,算是白占了你许久便宜。以后,还是直接唤我白晔,或者表字沃光吧。”
“这是我凭着记忆,抽空默写出来的《两仪心锻法》原本。启哥你心思通透,想必早已猜到几分……这与‘隐炉’的传承有关。”
白晔低声嘱托道,
“所以,请务必将此本妥善收好。其中记录了‘隐炉锻心’的核心要义,你之前见过的‘四净莲火’的运用法门,也在其内有所记载。”
他看向欧炎启那双在镜片后已然瞪大了的眼睛,语气充满信任鼓励:
“以启哥你在锻造一道上的天赋与执着,足以自行修习参悟。我相信,不假时日,你必能在此道上更进一步,融会贯通。”
欧炎启看着递到面前的册子,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皱了皱他那总是沾着点灰的鼻子,厚镜片后的视线在白晔脸上逡巡着。
他虽然醉心锻造,但并非愚钝。
欧炎启能从白晔这突如其来的“解除师徒名分”的举动和那比平日更疏淡平静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他感觉,这并未是谦逊推脱,更像是在决绝地划清界限。
欧炎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眼镜,他并没有去接那本足以让天下匠人疯狂的《两仪心锻法》,而是先认真地赞了一句:
“沃光,好字啊。”
“师父,”
他依旧执拗地用着这个称呼,
“我能大致猜出些许缘由,我欧炎启认你为师父,并非是一时兴起玩笑,也绝非是因为你的相貌如何。”
欧炎启直率坦诚道,
“是因为我打心眼里佩服你白晔的技艺——是我见过最精妙的!更是因为我叹服你的心性——沉稳、坚韧,心中有丘壑!这声‘师父’,我叫得心甘情愿!”
说着,他从自己那身沾满铁屑油污的工造服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比铜钱略大些的金属块,材质似是精铁混了少许紫铜,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竟然用精细的刻工,雕出了镇北关大致的雄峻轮廓,关墙、垛口、乃至城头飘扬的旗帜都依稀可辨。
他将这枚微缩的“镇北关”不容拒绝地塞到白晔手中。
“一日为师,我认定你了,所以切莫再说收回的话!”
他语气坚决,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再说了,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启哥,咱们各论各的,这不冲突!诺,这是你启哥我抽空打的要送你的,别推辞了,拿着!”
欧炎启这才伸手接过白晔一直递着的《两仪心锻法》册子,珍重地拍了,然后妥帖地塞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按住。
白晔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凝聚了启哥巧思心意的“镇北关”金属小微雕,不由得愣住了。
欧炎启看着白晔怔忡的神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推了推眼镜,有些愤愤然地坦诚说道:
“哦对了!师父,之前我提醒你别在南宫月面前提世子的事儿,”
他撇了撇嘴,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那股被南宫月刺挠了的憋闷,
“纯纯是因为那会儿我刚被南宫月那张淬了毒似的嘴给狠狠恶心到了!我说不过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想着师父你平日里性子沉静,也不像是擅长跟他斗嘴的,就顺嘴提醒了你一句,怕你吃亏。”
欧炎启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悍勇神色,挥了挥拳头:
“要是他真敢因为你提了世子就冲你发火,你放心,我肯定撸袖子上去帮你一起嘴炮他!打不过,还骂不过吗?咱们俩加起来,总能怼他个哑口无言!”
欧炎启看着白晔,目光里充满了理解与担忧:
“沃光,你身系‘隐炉’之事,其中关隘,我不便多问,也知深浅。”
他语气诚挚道,
“但作为……作为徒儿,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师父你此去山高路远,能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他看着白晔依旧有些郁结的眉眼,认真地说道:
“信我,师父。你与金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这里头没有高下之分,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
他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嫌弃:
“金曦那家伙,是会偷偷拿我好不容易调试好的锻造炉子去烤鱼的人!烤得满工造间都是鱼腥味儿!白晔小师父,你会吗?”
白晔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恍然。
他郑重地朝欧炎启点了点头,轻声道:
“谢谢你,启哥。”
白晔看着眼前炉火依旧通明的工造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当声响,忽然生出了一丝留恋。
他看向欧炎启,提出了在北疆的最后一个请求,声音温和:
“启哥,最后一晚……我可以,再与你一起打一次铁吗?”
欧炎启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笑容。
他当下叉腰,仰头发出爽朗至极的大笑,震得头发衣服上又簌簌落下无数细小的铁屑尘埃。
“那当是好极了!”
欧炎启洪亮地应道,上前一步,熟稔地揽住白晔脖子,转身就朝着那火光最盛处走去,
“走!师父!咱们再敲他个痛快!”
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注:唐代诗人李白的《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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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