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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二年,暮春。
沁芳园的老碧桃已到了盛极将谢的时节,风过处,成阵成幕的粉白花雨簌簌扬扬,铺天盖地将树下那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也染上了柔软胭脂色。
花雨之中,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剑光纵横。
其中一人,正是十二岁的金曦。
两年时光,在他身上雕琢出更清晰的少年轮廓,身量拔高了一截,虽仍不及对面之人挺拔,却已如新竹抽节,舒展劲秀。
他今日依旧束高马尾,银发用一根与衣衫同色的雨过天青绸带在额前束了条细抹额,额心处嵌一枚润泽青玉,抹额后,收束的银发小辫随着激烈动作狂舞如银龙,颈间的赤银长命锁依旧悬着,在急速腾挪间叮咚乱响,清越不绝。
金曦手中所持,已非昔日练习铁剑,为一柄制式轻灵锋锐的开刃三尺青锋。
剑光潋滟,挥洒间使的正是永安侯家传的“随心剑法”,比起十岁时,这套剑法在他手中已然脱胎换骨,刺撩抹带,仿佛信手拈来,又深合剑理。
剑锋过处,往往牵引得周遭花瓣随之旋舞,或聚或散,宛如以剑为笔,以花为墨,在春-光中肆意挥毫。
与他对战之人,年约十五,身姿已初现青年人的修长挺拔。
正是三皇子赵宸。
赵宸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昂扬锐气扑面而来,一身玄色锦缎劲装,墨发以金冠整齐束起。
此刻他手中一柄乌沉镔铁长剑,使的是宫中秘传讲究堂皇正大的“破军剑法”。
他年纪虽只长金曦三岁,却因天赋卓绝加之勤勉不辍,内力修为与剑术火候均已颇具气候,剑势展开,风声霍霍,力道沉雄,招式大开大阖。
按常理,十二岁少年对阵十五岁且同样出色的赵宸,本该迅速落于下风,但金曦却硬是凭着随心剑法的灵动变幻一次次化险为夷。
他并不与赵宸硬碰硬,将身法催到极致,如穿花蝴蝶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正面锋芒,手中青锋递出,直指赵宸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空隙。
“铛!”
双剑再次交击,火星微溅。
金曦借力向后飘退丈余,银发青衫在花雨中划出流丽弧线,落地时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他微微喘息,额间已有细汗渗出,浸-湿了抹额边缘,清浅桃花眼紧紧锁定赵宸,毫无惧色。
赵宸并未立刻追击,他持剑而立,胸口亦微微起伏,看向金曦的目光中,已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激赏,他自幼被赞文武双全,心气极高,同辈中罕逢敌手,即便是宫中侍卫教习,也往往在他全力施为下走不过百招。
没想到这个小自己三岁的表弟,竟能与他斗到如此地步。
“好一个随心剑法!”
赵宸朗声开口,
“曦表弟,你这剑意,当真已得‘随心’二字三味!方才那式,变招之巧,时机之妙,令人叹服!”
他并非客套,金曦的剑法已真正理解了剑诀精髓,融入了自己的感悟灵性,那随心剑意中的自在欢悦,正隐隐影响他的心绪,让他难以全力发挥“破军剑法”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金曦以剑尖轻点地面,稳住气息,闻言展颜一笑:
“宸表哥的破军剑才叫厉害,势大力沉,曦儿只能取巧,不敢硬接。再来!”
“好!再来!”
赵宸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棋逢对手的兴奋下眼中锐光一闪,手中镔铁长剑一振,再次揉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势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多了几分认真凝重,显已将金曦视为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剑光搅动花海,赵宸越战越是心惊,也越战越是畅快。
他心中那份因身份天赋而来的隐隐骄矜,在金曦那浑然天成的剑意面前悄然拂去,露出对真正强者的尊重,不知不觉间,这个笑容明澈的表弟,已在他心中占据了不同于其他兄弟子侄的特殊位置。
金曦与赵宸正斗到酣处,一式堪堪化去赵宸凌厉的直刺,正欲借势反击,耳廓却微微一动。
并非风声,也非鸟鸣,隔着那一道蜿蜒朱漆游廊、掩映在重重花木之后,御书房方向隐约飘来的声响,是舅舅赵衍的声音。
那声音里压着一团火,字句砸出:
“……那几个老家伙!今日廷议,又给朕提什么永安侯家的传统!”
赵衍尖锐讽刺道,
“说什么依着祖制,曦儿年满十二,就该去边军历练!搬出逸羡十一岁便随军巡边的旧例来堵朕的嘴!”
瓷器与硬物重重磕碰,似是将茶盏或镇纸惯在了案上。
“是!那是他金家的传统!朕知道!”
“可他们睁开眼看看!逸羡当年是什么时候?是幽州尚在、长城稳固、北狄不敢轻易叩关的太平年月!那是历练,是镀金!现在呢?啊?!”
质问如刀,劈开空气。
“宣城!宣城外面不到三百里,就有北狄的游骑日夜逡巡,边线如今就跟纸糊的似的,今日不知明日事!现在让曦儿去?这哪是什么狗屁传统历练?这分明是……”
赵衍猛地一窒,
“……这分明是要把逸羡和欧阳这唯一骨血往那鬼门关里推!是要让朕眼睁睁看着,永安侯这一脉……绝后!”
天子仿佛用尽了气力,又重重砸回一片沉默里。
之后便是冯敬温钝谨慎的劝慰声调,嗡嗡嘤嘤,试图絮语安抚暴怒雄狮,具体字句已听不真切。
桃树下,剑风早已停歇。
纷扬花瓣失去了剑气牵引,茫然飘落,簌簌地沾满两个凝立不动的少年肩头。
赵宸率先收剑,他眉峰蹙起,他听得清楚,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朝中那些以“祖制”、“传统”为名的压力,他并非全然无知。
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尖锐直白的方式,在这个午后,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本属于剑与花的天地。
他看向金曦。
金曦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背脊挺直,手握青锋,桃花眼此刻骤然掠过浓重云影,就在赵宸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至少流露出更多情绪时,金曦已然转过头来。
云影散尽,湖面复归澄澈。
金曦轻轻吐-出一口气,拂去一片落在心头的花瓣。
他对着赵宸,唇角再次向上弯起,笑容明亮。
“宸哥,”
金曦手腕一抖,青锋挽了个漂亮剑花,落英簌簌而下。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灼灼地锁定赵宸,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他命运的激烈争论,不过是过耳清风:
“来!我们再练一局!刚才你那招,我好像想到怎么破了!”
赵宸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弟。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
“好。”
赵宸将心头那点杂念暂且压下,手中乌沉长剑一震,
“让我看看,你怎么破!”
话音落,剑光再起。
………
永业二十二年,暮春夜。
西暖阁内更漏滴水缓慢,鎏金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皇帝赵衍披着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未戴冠,一根白玉簪束着半白的发。
紫檀木大案上堆叠的奏折如山,他手持朱笔,正批阅着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奏章,朱砂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似是被某个难解问题困住了心神。
忽而,门外传来掌印太监冯敬压低声线的通禀:
“陛下,小世子在外求见,说……想见您。”
赵衍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污了奏章。
他眸中闪过讶异,曦儿这孩子,白日里在园中练剑嬉戏,活泼得很,夜里若无传召,向来是早早安歇,或是自己在居处温书习字,鲜少在这个时候来寻他,莫不是……白日里他在御书房内说与冯敬的恼火言语,终究被这孩子听去了些许?
赵衍未加思索,便搁下了手中朱笔,将那份悬而未决的奏章推到一旁,温和道:
“让曦儿进来。”
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又轻轻合拢,春夜的微凉气息随着来人的脚步悄然侵入,旋即又被暖阁内的融融烛火吞没。
金曦走了进来。
他显是从寝处直接过来的,只穿了一套素雅的青白交领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绦带,银发未仔细束起,青色发带在脑后低低挽了一束,余下的大半披散着。
许是走得急,他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晕,白玉染了霞色。
赵衍原本微蹙的眉头,在眸光触及这孩子粉扑小脸的瞬间便舒展开来,他放松慈爱道,仿佛案牍劳形与朝堂纷争都已远去:
“曦儿,这么晚了,找舅舅有什么事吗?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还是想舅舅这里的点心了?”
但金曦并未如往常那般,扬起明媚的笑脸扑过来,或是顺着话头撒娇讨要甜食,他那粉扑小脸上是赵衍极少见到的肃穆认真,那双清亮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向御座上的舅舅,不,此刻他眼中的,更像是大钧的皇帝陛下。
在赵衍错愕的注视下,金曦抬起手,撩起自己青白常服下摆,接着,他屈膝,俯身,朝着御案后的赵衍,端端正正、笔笔挺挺地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如松,脖颈微昂,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身前,少年清越道:
“陛下,金曦——自请随军出征,赴北境历练。”
“……”
天子深邃难测的凤目此刻锐利如刀,锁住跪在下方的少年,半晌,赵衍才缓缓开口。
“曦儿,”
他唤着金曦的名,
“你抬起头,看着朕。”
金曦依言抬头,目光澄澈,并无躲闪。
赵衍严肃道:
“告诉舅舅——可是白日里,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或是……引着你,要你来做此请求?”
他眼中映出深深疑虑,他怕这孩子被人利用,怕那朝堂上无形的黑手已然伸向这剔透却也脆弱的孩子。
金曦依旧跪得笔直,青白衣摆铺展在金砖地上,如一茎初荷,安静执拗。
他迎上赵衍探究的视线,汇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锐气,也聚着超越年龄的郑重。
“舅舅,”
他开口,叩入人心,
“没有人对曦儿说过什么,是曦儿自己……想去。”
他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眸中光影流转:
“是我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她把我抱给董叔,自己换上戎装,要去北疆。”
少年嗓音很轻,那个银发幼童曾紧紧攥住母亲火红披风一角,仰着的小脸满是不解依恋,
“我拉着她的袖子问,‘娘亲娘亲,为什么你又要去北疆?那里冷,还有坏人。’”
“娘亲那时候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小金子,因为啊,北疆有最洁白的雪,最广阔的沙,最好看的月亮……’”
“她说,‘娘亲跟爹爹去了,永安的春日,才会有最盛的桃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春夜的阁内落地生根,开出繁花。
赵衍呼吸一滞。
“舅舅,”
少年眼神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
“那是娘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曦儿一直记得。一字一句,不敢或忘。曦儿也想去见娘亲说的北疆的雪、沙和月亮,也想同样守着 ‘永安的盛桃花’。”
他挺直了脊梁,颈间的赤银长命锁轻轻晃动。
“前些日子,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诗,读到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①,曦儿是男儿郎,是永安侯家的男儿郎,更是大钧的男儿郎。”
“所以,陛下——”
金曦最后伏下身,额头触及金砖地面,声音朗朗:
“请允曦儿,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定幽州!”
赵衍怔住了。
他看着下方跪伏的少年,那双炯炯桃花眼让他竟有一瞬目眩,挪不开眼。
不愧是阿姐和逸羡的儿子。
不愧是他赵衍倾注了无尽怜爱追思,亲手带在身边养大的小外甥。
不愧……是金曦。
天子仿佛看到了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鹰,灼灼地望向那片父母曾浴血战斗、也埋葬了父母的苍茫天空。
赵衍喉头被什么温热滞重的东西堵住,他闭了闭眼,良久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邃。
他朝着金曦微笑,帝王声音恢复了平稳。
“起来吧。”
金曦依言起身,赵衍提起那支搁置已久的朱笔,笔尖在端砚浓稠的朱砂中缓缓舔匀。
他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折笺纸,略一沉吟,手腕悬定,朱红御笔在笺纸上落笔,力透纸背。
“朕准了。”
天子搁笔,笔杆与玉笔山相触,清脆一响。
“明日,朕会让兵部与上官翊安排好。”
赵衍抬眼,眸光重新落回金曦身上,
“曦儿,记住你今夜说的话,也记住……永安的桃花,年年都会开。舅舅在这里,等着看你的雪,你的沙,和你的月亮。”
………
注①:“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唐代诗人李贺所作诗句,出自其组诗《南园十三首·其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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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三章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