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高耸的城墙之上，阳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暖金。
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积着雪的宽厚墙垛边缘轻盈地跳跃着，那是秦叶姑娘。
她背着手，脚步灵巧地踏过一块块斑驳城砖，一对仔细扎好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蹦跳在空中活泼地甩动，宛如一对不安分的兔子耳朵。
与那份作为医护兵的沉稳细致不同，私下的秦叶性子是北疆姑娘的活泼大胆。
即便城墙一侧便是深达数丈、令人目眩的冰冷深渊，她也浑然不惧，步履轻快，仿佛在走自家院落平坦的石板路。
她清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城墙内-侧，落在那个在墙根下徘徊了许久、脸颊通红得像要烧起来的青年身上——
正是卡普。
他约她出来，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今日加冠了，有顶顶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秦叶看着卡普头上那方被陈将军亲手束得整整齐齐的布巾，再瞧着他那熟透苹果般的扑红面庞，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唇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耐心地在城头等待着他开口。
卡普只觉得胸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紧张，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空气，终于鼓起勇气，顺着阶梯登上城墙，走到秦叶身边。
两人并肩，默默地一同从城墙的一端，慢慢地走到了另一端。
终于，在城墙的尽头，卡普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浅褐眸子在雪中如燃烧的琥珀，望向秦叶溢着笑意的眼睛。
卡普紧张得喉结滚动，话语开头还有些磕巴，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秦叶！我……我喜欢你！”
他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落垛口的积雪，
“是那种……一直想跟在你身边，帮你提药箱，陪你一起给伤兵包扎，也想……也想保护你的那种喜欢！”
卡普一口气说完，脸颊更是红得发烫，又急忙补充道，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对，对了……我今天加冠了，是大人了！我的字是……大……大枣！”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闭着眼喊出来的。
秦叶看着他这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再瞧着他那张几乎能与他爱马“小枣”皮毛颜色媲美的大红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风铃。
她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墙垛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灵巧燕雀般轻盈跃下，一对麻花辫在空中俏皮一划，稳稳地落在卡普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阳雪反射的金光勾勒着她的侧脸，她唇角弯起，露出两点浅浅的甜糯小酒窝，爽利清晰地应道：
“好啊，大枣。”
她歪了歪头，笑声清亮动人：
“我接受~”
………
告别了秦叶，卡普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满腔喜悦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急切地想要与人分享。
卡普想着白晔，那个与他一同加冠、一同历险、鼓励他向秦姑娘言明心意的兄弟，是此刻他最想倾诉的对象。
恰好在路上遇见正推着冰将军返回屋子的师父南宫月，得知白晔正在铁壁城的城楼上远眺，卡普更是喜上眉梢，道了声谢，便像只撒欢的棕羚羊，三步并作两步，利落地翻上通往城楼的石阶。
细密的小雪花噗咻噗咻地落下来，有几片顽皮地沾在卡普红彤滚烫的脸颊上，但他丝毫不觉得寒冷，那点点凉意反而像是温柔的触碰，让他心头那份羞涩甜蜜愈发荡漾开来。
卡普沿着宽阔的城墙马道左转右转，迫不及待地登上城楼最高处。
甫一踏上这历经血火的雄关之巅，呼啸的北风便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就在那风雪交织、暮色沉浑的苍茫背景中，他一眼便望见了一个背对着他，凭栏而立的靛青身影。
雪花飘扬，如絮如盐，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人满头如雪的白发，此刻已被一方布巾简单却整齐地束起，在头顶结成成人的发髻，唯有几缕较短的白色鬓发被强劲北风吹得微微散乱，在颊边拂动。
身姿挺拔如松，腰杆笔直，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令其弯曲。
他的目光正遥遥望向北方，越过那仿佛能支撑起整片天际的肩头，是一望无际被冰雪覆盖的北疆天地，苍茫辽阔，一直延伸向视线尽头那沉-沦于狄虏之手的幽州故土。
这一瞬间，这背影，这姿态……
卡普只觉得呼吸一窒，让他一瞬恍惚，让他以为自己又坠入了那个重复无数次的梦境之中。
在那些梦里，他也总是这样，望着一个腰杆笔直的白发背影，望着那副仿佛能扛起所有重担的肩头，在尸山血海、在烽火连天中，为他，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
错觉中卡普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如梦中无数次那样，哽咽着朝着那个背影脱口呼喊，含-着依赖的声音穿透风雪：
“世子！世子师父……”
卡普那一声饱含深切思念的“世子师父”，惊雷般猝然炸响在铁壁城头的风雪之中。
正静静凭栏，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几缕在村落间升起的零星炊烟的白晔，闻声浑身猛地一震！
他按照将军所言在此登高远眺，心中本是一片对前路的思量，这声呼喊像一把淬毒的刀，猛地撬开了他心底那扇被层层锁链禁锢、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门。
那个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却被他一次次凭理智强行压下、深埋于心底角落的可怕猜想，此刻就像找到裂隙的毒藤，转瞬间在他心底疯狂狰狞蔓延，要将他缠绕窒息。
白晔缓慢地转过身来，滞涩得近乎僵硬。
他浅淡眉眼在纷飞雪花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脆弱。
白晔望向城楼入口处一脸恍惚惊愕的卡普，嘴角强撑着向上抿起，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虚浮得如水面浮萍，一触即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碎裂。
风雪掠过他新束的发髻，吹动他鬓边散落的银丝。
白晔凝视着卡普，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兄弟……”
“你刚刚……叫我什么？”
同样是浅淡眉眼，同样立于这苍茫雪景之下，但此刻白晔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与眼底深藏的怆痛，与卡普记忆中那位总是灿然笑意、骄骄阳阳般的世子师父，神情是如此的不同。
卡普被白晔这异常的反应和问话彻底惊醒，从那股巨大的错觉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混淆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视若手足的兄弟白晔，错认成了那位早已逝去、是他心中永不愈合伤痛的世子师父金曦！
强烈羞愧瞬间涌上卡普心头，他紧咬住下-唇，内疚绞紧了他。
卡普手指死死揪着自己衣袍的下摆，目光急切地看着白晔，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
“……对不起，兄弟！是我的问题！全是我的错！我、我把你错认成了……世子师父，是我昏了头，被风雪迷了眼！”
他慌乱地解释着，
“我只是想……只是想过来跟你说，叶子……秦叶姑娘她答应我了！你说的对，有心意的话就应该直接说出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白晔，希望能看到兄弟一如往常的清浅笑容。
白晔静静地听着，他努力将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毒藤暂时压下，抬眸看向卡普，真诚祝福道：
“恭喜你，兄弟。秦姑娘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
白晔顿了顿，才将话题轻轻引回，
“没关系的，卡普。只是……你方才唤我‘世子’……我长得……跟世子很像吗？”
白晔说完这最后一句，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垂了下去，未被发髻束牢的白色碎发垂落，微黯阴影恰好遮挡住他一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全部情绪。
他是真心为卡普感到高兴，那喜悦由衷而发，可他嘴角的笑容努着力想要像平时那样扬起，咧开一半，却终究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失了支撑，无声地滑落了下去。
卡普被白晔问及相貌，下意识便抬头仔细看向白晔，凭着记忆中的印象辨别对比起来，脱口答道：
“是有些像的……尤其是白发，眉眼也浅淡，都沉静不说话时候的神情格外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这会让白晔更加不快，立刻猛地摇头，急切地想要修正，话语凌乱道，
“不，不是的！兄弟你别多想！又……又没那么像！世子师父他……他更爱笑，像……像白日里的太阳，明烈灼亮的，看久了都觉得晃眼。兄弟你……你不太一样，你更像……像夜里安静燃烧的火，看着不烫，但靠近了才知道暖，也……也很亮，是不同的亮法……”
他笨拙地试图描述着那种微妙差异，越说越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急得额角都冒了汗，生怕自己这拙劣对比又伤了兄弟的心。
卡普看着白晔的神情，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白兄弟原本站立在城墙前高昂-挺立的肩背，仿佛瞬间被无形重量压弯了些许，不再如方才那般孤直擎天。
零落的雪片敲打在白晔心上，他脸上表情复杂难言，似哭似笑。
卡普知道自己定然是说错了话，触及了兄弟的痛处。
他心头一急，那滚烫无措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豆子般从他通红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越是想解释，舌头越是打结，话语越是凌乱：
“是兄弟……兄弟你刚刚在铁壁城头雪里远望的背影，让我……让我想起了我最后一次见世子师父的样子……那天之后，世子师父走了，就……就没再回来……”
卡普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是我没分清梦里和现实……对不起，白兄弟，我不该把你错认成世子师父，你要是不开心，就打我骂我吧，我绝不还手还嘴！”
他急得几乎要跺脚，反复强调着：
“……兄弟就是兄弟！师父就是师父！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真的！真的！！”
白晔在卡普这一声声越来越激烈急切的解释之中听明白了。
他知道了，是自己方才立于风雪城头的背影姿态无意中触碰了卡普心底的珍贵记忆，引得他恍了神。
但在卡普心里，在他这位兄弟的眼中，他白晔，就只是白晔，是他的兄弟，一个独立的个体，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白晔轻眨了一下眼睛，将方才翻涌的所有情绪都收敛掩藏，他走上前，来到泪流满面的卡普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卡普紧绷的肩膀。
“没事的，卡普兄弟。”
“别为我掉眼泪了。今日是你的欢喜日子，良缘不易，我真心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重复了那句最初的祝福，
“恭喜你。”
卡普敏锐地捕捉到白晔神情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变化，浅褐眸子里溢满了担忧。
他见白晔不欲多言，转身欲走，急忙上前一步，出声唤道：
“兄弟！真的没事吗？你要去哪里？”
“没事的，”
白晔没有回头，深深地低下头，借此掩饰脸上无法控制的神情。
他死死憋住鼻腔里汹涌的酸涩，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强行逼回去，声音沙哑紧绷道，
“只是在外面站久了，风大雪寒，太冷了……我回屋暖和一下。”
在卡普心里，自己是白晔，只是白晔。
但是……将军呢？
那个对他说“才看出来啊”，那个为他束发，那个待他与众不同的人……
将军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在卡普充满担忧的注视下，白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上来。
他转过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朝着城楼阶梯的方向走去。
细密雪晶无声地落在白晔肩背上，那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却被那无形压力一点点地压弯，让他直不起头来，新束的发髻在风雪中几乎孤伶。
白晔沿着铁壁城厚重城砖砌成的阶梯，一步步地向下走去。
脚步不复上来时的平稳，虚浮得近乎踉跄。
白晔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扶住旁边粗糙的墙壁，需要借助这些外物才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步，一沉。
靴底踏在石阶上，仿佛踏在他自己的心口。
一步，一矮。
他的身影在盘旋而下的阶梯间渐渐变得矮小，要被这城墙之上的真相吞噬。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困顿不堪地将自己从那可以遥望远方的高处，一步步拖拽而下，隐入城墙投下的深影之中，只留下身后漫天纷扬的冰冷的雪。
………
城下将军深情表白 ，城上小晔暗自崩溃 .jpg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表白要当面表，背后表白没有用啊，听见了没有，小月（好的，他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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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