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摇摇晃晃地从城头一步步踏回城下,甫一落地,钻心绞痛便疼得他直不起腰。
白晔右手死死抓住左胸-前的衣料,却依旧阻止不了那颗心被掏空撕裂。
他下-唇被自己咬得淡唇-瓣失了血色,喉头已哽得生疼的他强制着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哭出来。
“哈哈……哈哈哈……”
自嘲悲凉的破碎笑声从白晔喉间溢出,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这张脸藏着的……秘密。
但他就是下意识不愿去相信,不愿去深究,他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归结为自己的敏感多心,用尽全力哄骗自己去粉饰现实,用眼前将军给予的温情诓骗着自己,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赵寰两次扫过他眉眼的多疑目光。
……初到北境时,一些将军旧部的老兵在看到他面容时一闪而过的错愕怔愣。
……还有启哥......欧炎启,曾没头没脑地提醒过他,要他“不要在将军面前提及世子”,当时只觉莫名,如今想来话语里藏着的是否也是这相似容貌带来的隐忧?
他早有疑虑……早有怀疑的种子深埋。
但是每当他看到将军的清朗眼睛含-着温柔笑意看向他时,他便如饮鸩止渴的旅人一次次将猜疑狠狠压下,权当是自己的错觉,是源自内心深处自卑惶恐的臆想。
他贪恋将军那份独一无二的注视,哪怕他的眸光穿透他,看到的或许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如今最终的审判已轰然落下。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是他?
为何偏偏是他这个身份卑微的内侍能得将军青眼?
为何将军那些维护,那些靠近,那些打破惯例的停留都来得那般突兀又自然?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照在将军旧年伤痕上的一缕似是而非的渺茫烟火。
白晔心中的脆弱暖阁被劈得粉碎,他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站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独自面对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是了……
明明当时同期被擢升为文书房听用的小太监不止他一人,为何陛下赵寰却单单目标明确地点了他,让他去给将军送那盒掺了东西的玉容生肌膏?
他原只当是寻常差事,事后甚至暗自庆幸有机会因此接近将军,走到过将军近前。
如今想来赵寰要送的何止是那盒居心叵测的药膏?
他要送的分明还有他这个相貌酷似已故世子金曦的活生解药。
好一出……一石二鸟的“恩赏”!
将这枚酷似故人的影子送到将军眼前,是试探还是羞辱他尚无法完全窥破,但无论何种他白晔都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准备的饵药!
“嗬……”
白晔牙齿紧咬,鲜明的铁锈味从齿关蔓延开来,染红了舌尖。
他的思绪继续向前追溯,飘回与师弟师妹在永安困苦求生,几乎要饿死街头的艰难岁月。
三师弟黄简和四师妹墨濯都染了时疫,倒在破屋里气息奄奄,无钱无药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生命流逝。
就在他绝望地走投无路之际,那位神秘的银面具大人出现了。
那人说,如果他愿意净身入宫,为他谋事,便出手救下他的师弟妹。
他当时不是没有疑惑。
彼时永安城饿殍遍地,困饿濒死的孩童何止他们几个?为何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独独选择了他?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人当时轻轻笑了一声,银面下眸光落在他的脸上,评估货物般玩味地说出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字字诛心:
“因为你是特殊的,想必会有所奇用。”
特殊……原来是特殊在这里啊!
白晔嘴角一勾,扯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悲凉微笑。
这张脸……这张酷似世子金曦的脸确实奇用不断,让他得以入宫,让他被选为药饵送到将军身边,让他……一度沉浸在虚假温情里忘了自己是谁。
原来从自宫后在宫中挣扎求生开始,他赖以活命、赖以复仇的每一次机遇都不过是幕后银面之人所看中的这张脸的价值。
无数记忆碎片恍若被狂风卷起的雪片,环绕着白晔疯狂旋转。
老祖宗冯敬、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还有他心中那轮皎洁明月……南宫月,张张面孔的句句话语此刻都带上窒息意味。
……老祖宗冯敬将包裹塞进他手里时,眸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咱家瞧着你,倒有几分眼缘。”
……宫前受陷的阿史那·咄吉压低了声音,灿金狼眸扫过他的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话音嘲讽地说:
“呵……他的口味,还真是始终如一……”
这话当初听着只觉莫名,如今却已洞悉其中隐秘的恶意。
而最多最清晰的是无数个属于南宫月的片段,此刻都变了味道:
……将军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命令道:
“抬起头来!”
当他依言抬头,逆着光的将军唇角牵起,欲-望灼烧低哑的嗓音硬生生挤出丝铁片摩-擦般的扭曲温柔,问:
“你会伺-候人吗?”
命令他抬头,是否只是为了……看清他这张脸?
……江南悦来客栈,他被将军无声专注的审视盯得无所适从,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
“将军…您…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将军眉毛一挑,薄唇似笑非笑:
“来见见故人,不可以吗?”
故人……呵,是啊,是“故人”。
……在将军第一次答应自己可以要他的时候,他的脸被将军深邃难辨的目光盯了许久。
将军才微微低下头,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鬓:
“只一次。”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本事?是指伺-候人的本事,还是指扮演“故人”的本事?
……“为、为什么?”
他曾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将军,你为什么有一点点喜欢我?
将军的回答言犹在耳:
“因为……你就是你呀。”
好一个“你就是你”!
他不甘心,进一步追问:
“还有呢?”
将军当时敷衍调笑:
“将军我看你长得水灵可人,瞧着顺眼,这理由总行了吧?”
是啊……这的的确确就是将军最真实直接的答案。
水灵可人,瞧着顺眼。
顺眼的是哪张脸?悦的又是哪份相似的容颜?
那些让他心悸不已的瞬间此刻都被打回了原形,露出了内里残酷真相,它们从未属于过他白晔,而是献给另一个早已逝去的魂灵……世子金曦。
呵。
自嘲嗤笑从白晔低垂的头颅下逸出,眼前那轮他曾以为独属于他的明月和他曾以为可以停靠的温暖海色轰然碎裂。
四散飞溅成无数片银辉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他此刻的可悲荒唐,绚烂短暂的幻象消失后,白晔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再无一丝光亮。
垂着头的白晔发出一声比哭声更心酸的笑声。
他的梦终于醒了。
呵呵。
是啊,他在做什么美梦?
他一个净了身的阉人,一个身负罪孽苟活于世的隐炉轩余孽,一个从始至终都被当作棋子和替身的可怜虫,竟然……竟然敢奢望那般皎洁的月光会真正落在他这片污浊泥沼之上?
将军曾喜欢过的是世子金曦那样的人……
那是大钧最显赫王侯一脉的永安侯金逸羡与先帝唯一嫡亲姐姐长平长公主的嫡独子!
家世显赫尊荣,血脉高贵,天生便站在云端。
世子金曦本人更是军功卓著,武炼非凡,年方十八便已凭赫赫军功袭爵封侯,那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他与将军是并肩作战的同袍,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之间有着他白晔永远无法企及的镌刻在烽火岁月中的深厚情谊。
而他白晔,有什么?
除了一张酷似故人的脸,一副残缺的身体和满心的算计与仇恨,他一无所有。
那轮明月曾照耀的一直是九天之上的金阳,他这只阴沟里的蜉蝣竟误将那掠过水面的残影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救赎。
白晔抬起头望向灰蒙天空,任由冷雪落在脸上,在无边无际的死寂清醒中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真是……可笑至极。
晔晔:晔晔类曦.......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原梗出自《甄嬛传》。
*文案莞莞类卿替身误会梗回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0章 支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