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礼成,起身转向南宫月。
如方才询问卡普一般,南宫月温和地看向他,轻声问道:
“白晔,你的字可想好了?”
白晔迎上南宫月的视线,眼中蕴着万千辰星。
“回将军,想好了。”
他眸光锁着南宫月,吐-出了思量已久的字:
“沃光,白沃光。”
“沃光……”
南宫月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明光一闪,他立刻便领会了其中深意,唇角笑意加深,毫不掩饰赞赏地轻声吟哦出其中古老渊源:
“膏之沃者其光晔……好字!”①
端坐一旁的冰云也微微颔首,淡唇微动一下默念品评,陈伯君将军更是抚掌赞许点头道:
“沃光……贴切,雅致,更有深意,尤为不错!”
三位将军一致的首肯深深刺-激了角落里还在为自己被否决的字耿耿于怀的卡普。
他看看这边其乐融融地交口称赞,再想想自己刚才受到的待遇,倍感不公。
少年从墙角站出来,气得鼓红的脸像极了熟透的枣子,他委屈愤懑地大声控诉道:
“你们偏心!‘大枣’怎么了?‘大枣’惹你们了!?凭什么我的‘大枣’就不行?!”
南宫月看着徒弟愤愤不平的跳脚模样,觉得尤是好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卡普面前,伸手想揉揉他那头束好后又翘毛起来的棕发,却被卡普气哼哼地躲开了。
南宫月也不恼,故意拖长了语调戏谑道:
“好徒弟啊,你要真喜欢这个字……也不是不行。”
他在卡普期待亮起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
“至少听起来挺好吃的。”
卡普:“……!!”
少年一口气直接堵在胸口,脸憋得更红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我现在想要换个师父!”
看着徒弟脸都憋红了的模样,南宫月清越爽朗地笑了起来,抱臂而立的他玄色衣袂微动,眉眼间尽是飞扬神采:
“没门儿,卡大枣~”
“我南宫门下,向来只进不出。师门早就锁了,想换师父?”
眼中笑意更深的他微微前倾,看着卡普憋得通红的脸洋洋洒洒地说,
“只有一个情况……你打得过我。什么时候你能在为师手下走过百招,不,五十招!为师就亲自给你打开师门,恭送卡少侠你立马出山,如何?”
这分明是欺负人!自己如今能在师父手下走过十五招都已算超常发挥,五十招?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一直含笑旁观的陈伯君此时也来了兴致,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南宫月:
“桂魄,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转向卡普,做出严肃评价的样子:
“挺好的,‘大枣’。”
这话立马化为最后一根稻草让卡普彻底炸毛,跺脚喊道:
“喂!!陈将军你怎么也这样!!”
卡普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管它什么道理,为师就是道理”的南宫月,又看看旁边眼神里绝对没有同情只有“大枣确实有点好吃”意味的冰将军,孤军奋战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指着南宫月,转向屋内如今唯一可能会帮他说句话的白晔,控诉道:
“白兄弟,你看看他!你评评理!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哪儿有这样的师父啊!”
白晔看着卡普拿自己师父毫无办法的委屈模样,再瞧瞧南宫月一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地笑出声来。
卡普……或者说,卡大枣,自觉在字的审美问题上与眼前这三位品味“高雅”的将军已无道理可讲。
他愤愤地想,大枣怎么了?大枣多好!还能跟陪他冲锋陷阵的爱马小枣做个伴!他们根本不懂!
他决定不跟他们掰扯这个大不大枣的问题,他此刻有更让他心头揣了只活兔般怦怦直跳的重要事情要去做。
当下他朝着三位坏将军,特别是笑得最可恶的南宫师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师父!陈将军!冰将军!”
卡普迫切地说,
“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先告退了!”
南宫月眼中笑意未减,朝这毛毛躁躁的小子鼓励地点了点头,温声道:
“去吧。”
得了师父的应允,卡普得了特赦令般立刻转身,一溜烟地窜了出去,浅棕身影在门口一闪,快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白晔望着那尚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一瞬间便猜到了卡普要去做什么。
想必是倾慕秦叶姑娘的心意像春风吹鼓的种子般再也按捺不住破土的冲动,此刻正驱使着卡兄弟去向他心仪的姑娘告白。
思及此白晔清隽的脸上不由得微笑,眸光不经意地抬起,恰恰撞入了另一双深邃眸子……南宫月正望着他。
视线一交,将军眼眸缓缓弯起漾开清晰温柔的笑,将满室烛火都敛入其中的眼底亮亮的,专注地映着他一人。
“白晔,”
他自然亲昵地唤道,
“我们北疆这边,有个习俗。男子加冠之后当往高处走走,登高远眺,”
他眸光望着白晔新束的发髻,眼中的期许要满溢出来,暗夜里最柔和的月光正无声无息地将人包裹,将军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寓意……长长久久,人生路长,去望望吧。”
白晔心中悸动,他感觉到热意不受控制地漫上双颊,白皙上染出层三月桃瓣初绽时的淡淡粉晕。
他忙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的慌乱羞赧,依着礼数恭敬地朝着南宫月深深一揖,竭力平稳道:
“谢将军提点,晔……这便去。”
说完,他有些仓皇地转身,但微红耳根已彻底泄露了他心底波澜。
掀帘而出的白晔融入门外清冷雪光之中,依着将军所言去寻铁壁城的高处……刚刚经历过血火此刻已沉寂下来的巍峨城墙。
白晔离开的下一刻,一名亲兵步履匆匆地踏入屋内,对着陈伯君抱拳禀道:
“陈将军,营中有几项关要军务,需请您即刻过目定夺。”
陈伯君闻言,朝冰云和南宫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需去处理公务,便跟着亲兵大步离去。
陈伯君离去后,南宫月走到冰云的轮椅后双手自然地搭上扶手,松快道:
“凌姐,难得清闲片刻,我推你出去走走?这铁壁城,我们也好久不曾一同看过了。”
凌无双温和地轻嗯了一声,应了南宫月的相邀。
南宫月便推着凌无双缓缓行出石屋,门外清冷空气扑面,铁壁城内虽断壁残垣处处,但兵员们都在有序地清理修复着。
南宫月眸光抬起,遥遥望向高耸的铁壁城墙。
在那城墙的半高处一个略清瘦的靛青身影正不断向上行着,风雪拂动着他的衣袂。
距离虽远,但南宫月目力极佳,能清晰地看到少年……不,青年头上那方标志着成人的崭新方巾,正端正地束着一头白发。
是了,白晔。
白沃光。
他今日加冠,已然成人。
思及此,南宫月唇角不自觉地再次弯起,将军心念微动时,一道洞悉一切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吆,喜欢上了?”
南宫月脸上笑容顿时一敛,不过在他意识到发问之人是身前轮椅上的凌无双……他可以全然信任的凌姐时,方才收敛的笑意重新漾开,冲破云层的皎月般炫目坦荡。
南宫月没有丝毫被窥破情愫时的羞赧否认,他依旧望着远处城墙上的那个靛青色点,温醇坦然地肯定应道:
“嗯,是的,凌姐。”
风雪掠过残垣,吹向远方。
“桂魄,还得是你,”
凌无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身后推着轮椅的南宫月,
“一如既往,惊世骇俗。”
她说着,从厚重袖袍中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一下下鼓起了掌。
其震撼程度在凌无双心中当真不亚于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桀骜倔拗的少年南宫月干脆利落地向她承认他喜欢永安侯世子金曦,并且扬言将来定要让金曦做他“正一品将军诰命夫人”的那桩旧事。
南宫月却是摇了摇头,他平稳地推着凌无双的轮椅,细碎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凌无双轮椅的扶手上。
两人缓缓行进在铁壁城渐复生机的街道上,目光悠远的将军声音温和轻缓:
“云绝姐,并非惊世骇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缓缓真挚道来,
“慢慢的,就喜欢上了……”
“……而如今,是爱。”
如今啊,是爱。
注①:“膏之沃者其光晔”出自唐代文学家韩愈的《答李翊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7章 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