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白晔铁壁城临时居所木窗的缝隙,屋内炭火已熄,只余些许暖意残留。
今日是冬至日。
白晔端坐在由弓箭箱临时拼凑的书案前,执笔的手稳定从容,笔尖在最后一页监军纪事的宣纸上落下,墨迹饱满,清峻工整。
他仔细记录了铁壁城一役的始末,从初战受挫到最终的“火药破城”,从将士用命到克复雄关,其间人员调度、物资消耗、战术得失,皆条分缕晰,客观严谨。
但在这份即将呈送御前的绝密文书里,所有关于他个人的痕迹,都被他精妙运用文字悄无声息地尽数掩盖。
关于那决定性的爆破,他只以“军中匠作营依古法改良火药,预设于城基,择机引爆,终奏奇功”寥寥数语概括,将惊世骇俗的“四净莲火”与之的金色烈焰,文字淡化下归入寻常古法火药的范畴。
他自己的名字,他在其中的指挥、修正、乃至那奋不顾身的冲-刺,在这份记录中未曾留下分毫。
每一个字的取舍,都经过白晔的深思熟虑,既不失真,又雪落无痕般完美地隐藏了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字,白晔轻轻搁下笔,待墨迹干透,方才郑重地将厚厚一沓文书依序理齐,边缘磕碰得一丝不苟,然后取出专用的函匣,将其妥善收纳封存。
这北境监军之责,连同那段必须沉埋的秘密,至此,算是初步了结。
他行囊不多,早已打点整齐,静静置于榻旁。
靛青官服叠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件已然被自己洗净、折叠得棱角分明将军的玄色外袍和妥善收好的雾霜银甲与燎然短刃。
他在等寻一个机会,然后把雾霜银甲和外袍一同归还给将军。
白晔抬起头,视线越过小小木窗,望向外面。
北疆雪光映得天际一片清冷明亮的白,远处是已然在修复中的铁壁城垛,在晨曦中沉默苍劲。
他知道,回永安的日子,近了。
这段在北疆的岁月,于他而言,实在太重。
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考验,仿佛将此前一生的波澜都压缩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他在这里失去了很多,目睹了太多的牺牲;但也收获了太多,多得让他这颗原本只为复仇而跳动的心,都感到了其中蕴含的重量。
多了一个可以将后背托付、赤诚如火的好兄弟卡普;有了一个虽自称徒弟、实则更像是在锻造之道上惺惺相惜的知己欧炎启;遇到了予以他无私帮助与珍贵信托的叶卿潞姐姐;还有对他多有照拂、信任有加的冰云先生与陈伯君将军……
还有……那个亲口告诉他,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他的将军。
“才看出来啊。”
那句含-着轻笑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将军说这话时,唇角微勾,露出那颗小小的尖虎牙,眼神明亮,近乎纵容地坦然道。
将军现在喜欢自己一点了。
他亲口说的。
白晔眸光微动,眼底深处有暖流淌过。
他眼前又浮现出将军那张时而冷峻、时而戏谑、时而专注,此刻在回忆中格外清晰柔和的脸庞。
北疆,予他刻骨铭心的记忆,予他生死相托的战友,予他不敢奢望的温情。
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片辽阔而自由的天地。
永安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中宫之内需要面对的宿命,和那个高坐明堂、也是他一切行动最初与最终目标的天子——才是他必须直面的真正战场。
北疆之行,是一场意外的馈赠;而永安之局,才是他既定的路途。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清晨静谧。
白晔从沉思中回神,起身走到门边,抬手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赫然是卡普那张永远洋溢着活力的笑脸,棕色的蓬松发辫在寒风中俏皮地晃动。
他不等白晔完全开门,便熟稔地伸出手,一把拉住白晔手腕,神秘兮兮的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吟表情。
“兄弟,在忙吗?”
卡普眨巴着眼睛,故弄玄虚地雀跃道。
白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卡普定是特意前来寻自己,便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不曾忙。”
他刚完成最重要的文书,此刻确实闲暇。
见白晔应答,卡普眼睛更亮,朝他又飞快地眨了眨眼,压低了些声音难掩兴奋:
“南宫师父让我来找你过去!”
他晃了晃拉着白晔的手,催促着,
“走走走,跟我一起来!”
将军找我?
白晔闻言,心下不由得一愣。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今日并无既定公务需商议。
排除了公事,那便是……私事?
这个认知让白晔不受控制地隐秘期待起来,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日子——
今日,竟是冬至了。
在这北境边关,冬至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气。
将军在此时特意让卡普来寻自己,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安排吗?
他看着卡普那副“我知道但我不说,你快跟我来”的狡黠模样,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白晔便按下心中的猜测和那点莫名悸动,不再多言,任由卡普温热的手紧紧拉着自己的手腕,被他带着,踏出临时居所,朝着他所指引的方向奔去。
白晔跟着卡普一路小跑,衣摆掠起地上薄积雪,飞扬的细莹雪沫在苍茫天地间一路碎玉琼花。
卡普在前头雀跃引路,笑声清亮,感染得白晔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漾开微笑,暂时抛开了方才关于永安的所有思虑。
白晔最终被卡普拉到铁壁城内一间收拾得颇为齐整的石屋前。
卡普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炭火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他拉着白晔迈过门槛,朗声朝内喊道:
“白兄弟来啦!”
白晔随着他的力道步入屋内,目光一扫,不由得一愣。
屋内并非只有他预想中的将军一人。
只见南宫月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正立于主位之侧,而轮椅上的冰云先生与沉稳含笑的陈伯君将军竟也赫然在列。
外面虽是风雪簌簌,屋内燃着充足的炭盆暖意融融。
房间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简洁温馨,流淌着庄重温和的氛围,似乎正准备进行某项郑重的仪式。
白晔的视线最终落在主位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个托盘,托盘内衬着深色绒布,上面各自平整地叠放着一块崭新方巾,纤尘不染,边角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加冠。
白晔心间一撞,他立刻明白了将军让卡普唤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并非公务,也非寻常叙话,而是要在北疆这片他刚刚与之共同浴血奋战过的土地上,在他即将南归的前夕,为他行这成年加冠之礼!
他自幼失怙,师门罹难,早已习惯了独行,何曾想过,会在这铁壁城内,由这几位身份贵重、于他而言亦师亦友亦如长辈的人,为他主持这般蕴含祝福期许的古礼。
少年抬眸,望向南宫月,正对上将军那双温和含笑的眸子。
冰云清冷的脸上也有着极淡暖意,陈伯君更是目光欣慰。
南宫月看向微微怔忡的白晔,玄色常服在暖融室内更衬得他眉目清俊,眸光温润。
他声音放得轻缓,解释商量道:
“是我自作主张。”
他开口,目光坦诚,
“卡普也是今年成年,将行冠礼。原本他的生辰在秋日,那时战事正紧,我们……也没有余暇顾及此事。”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因听到自己名字而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既紧张又兴奋神色的卡普,继续道:
“便选了今日,冬至,一阳始生,也算是个好寓意。”
随即,他目光重新落回白晔身上,眼神是自然而然的关切亲近,
“我想着你俩年纪相仿,关系又……密切,便想着,让你二人今日一同加冠。”
他看着白晔那双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浅眸子,语气柔和地笃定道:
“我想,白晔你……应当也不会拒绝。”
白晔静静地听着,将军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心底。
他从未想过,在这漂泊无依、身负血海深仇的命途中,竟还会有人记得、并愿意为他操办加冠之礼。
更未曾想到,这个为他着想的人,会是将军。
酸涩暖意交织的热流涌上喉头,他唯有轻轻点头,无比郑重地应允。
见白晔首肯,南宫月唇角微扬,仿佛了却一桩心事。
“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向卡普,语气恢复了三分属于师父的威严:
“卡普年岁稍长,按礼,便由卡普先来。”
言罢,他与端坐于轮椅上的冰云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冰云清癯脸上浮出一抹微笑,她对着南宫月与陈伯君方向微微颔首,他们三人早已悄然商议妥当。
这场于北境风雪中举行的特殊冠礼,将由素来清冷持重、心思缜密的冰云来担任主持之人。
冰云声音在暖室中响起,肃穆庄重:
“既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今吉日良辰,为尔卡普,行加冠之礼。”
卡普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央铺着的旧毡毯上,依言端正跪坐。
他挺直已初具军人轮廓的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微微仰起头,前所未有地郑重。
他能感受到师父南宫月落在他身上温和期许的目光,也能看到冰将军眼中那丝鼓励微光。
这时,陈伯君将军缓步上前,立于卡普身后,宽和沉稳道:
“按我镇北关旧例,新成人之少年将士,当由关城首将,为其束发。”
这是属于北疆军中的传统,是荣耀,亦是传承。
卡普闻言,心头一热,更加挺直了脊梁。
他看不到身后陈将军的动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握戟执旗的大手,郑重用力地拢起了他平日总是随意扎成小揪子、有些毛躁的棕色发丝。
陈伯君束发的动作简洁利落,他用木梳将卡普的发丝理顺,沉缓稳定,仿佛将名为“担当”的重量,也随之束入了这发髻之中。
北疆的加冠礼,因地处边关,战事频仍,一切从简,并无繁复的“三加”之礼。
但此刻,这简单的束发由镇北关主将亲手完成,其间的意义分量丝毫不逊于任何隆重仪式。
很快,陈伯君用托盘里那块崭新方巾将卡普的头发在头顶稳稳束好,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原本跳脱不羁的发丝被规整地约束起来,露出了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
“礼成。”
冰云适时宣告,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卡普依礼,缓缓站起身来。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颈,感受着头顶那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工整沉实的束缚感。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肆意玩闹的少年,他已成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北境军人!
他转过身,面向身前的三位将军,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了个标准郑重的礼节。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闪烁着激动坚定的光芒,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温暖室内:
“卡普,谢过陈将军!谢过冰将军!谢过师父!”
南宫月唇角噙着清浅笑意,眸光温润,看着自己这跳脱却也赤诚的徒弟,轻声开口:
“好徒儿,字可想好了吗?”
卡普闻声,立刻更挺直了腰背,脸上虽是成人仪礼后的郑重,面颊却仍有点孩子气,他当下便朗声应和,藏不住地雀跃道:
“早想好了师父!我想的字是……大枣!”
他话音甫落,屋内氛围瞬间凝滞。
南宫月唇角抽搐了一下,英挺眉头下意识便是一挑,心中暗道失算:
这起字的品味,怎么跟他那个不着调的世子师父金曦一个德性?
就连素来沉稳持重、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陈伯君,闻得此二字,也明显绷紧了一瞬,显然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即将破功的表情。
陈伯君抚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轻咳一声,将视线投向别处,仿佛在审视墙角燃烧炭盆的纹路。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唯有冰云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冰箸击石,瞬间划破了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凝滞。
她眸光平静无波,直视着卡普,诀断地不容置疑:
“卡……‘大枣’?不行。”
她略一停顿,深思后给予了充分的否定:
“卡普,你再重新想一个。”
卡普正为自己想出的这个“既响亮又亲切、跟他心爱的小枣马一个系列”的字而得意,满心期待着将军们的赞许,却被冰将军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顿时不解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委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为啥呀?冰将军!世子师父不也这样起字的吗?我为什么不能叫‘大枣’?”
他理直气壮地搬出榜样,试图据理力争。
但当他目光扫过三位将军,发现连一向最宽厚的陈伯君将军,都侧着脸,肩头似乎在轻微耸动时,他那点底气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卡普撇了撇嘴,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绒毛的小棕犬,闷闷地应道:
“哦……知道了。那我,我再想一个就是了。”
他小声嘟囔着,手指卷着腰间束带的穗子,开始搜肠刮肚,努力从自己那并不算丰富的学识库里,搜寻一个能符合三位将军“高雅”审美的字来。
白晔见卡普鼓着腮帮子,像个泄了气的肉包子般挪到墙角苦思冥想,不由得唇角微弯,几乎要失笑出声,然而,他嘴角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眸,正对上南宫月望过来的视线。
白晔心下一凛,立刻意识到该自己了,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旁骛的神情,整了整衣袍,步履平稳地走到屋子中-央,在卡普方才跪坐的旧毡毯上,依礼端正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冰云声音再次响起,为他主持冠礼。
白晔垂眸静听,心中一片肃穆。
但当冰云言道“请南宫将军为白监军束发”时,白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受控制地剧烈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他没想到,为他束发的,竟会是将军本人。
南宫月玄色衣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熟悉的清冽气息正缓缓靠近。
下一刻,他感觉到将军在他身后站定,温热安心的存在感将他悄然笼罩。
“放松些。”
南宫月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清晰地钻入白晔耳膜,
随即,白晔感觉到脑后那根他用来将白发束成一绺的简单布绳被解开。
将军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后敏感的皮肤,那触感温热干燥,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无比轻柔。
接着,南宫月拿起了木梳。
他握梳的姿势全神贯注,梳齿轻柔得近乎虔诚地探入他白色的发丝间。
那白发如月华凝成的丝绸,冰雪纺就的缎子般流淌着近乎脆弱的光泽。
南宫月的手耐心地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缓慢稳定地梳理着。
白晔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头顶那轻柔的触感上。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
而这为他束发的人,是他倾慕于心、视若明月、本以为遥不可及的将军。
南宫月始终认真仔细,没有一丝敷衍。
他用那块崭新方巾将梳理顺滑的白发拢起,手指灵活地穿梭缠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痛他,又将发束束得稳固妥帖。
随即,白晔听到将军低沉清晰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敲在他的心上:
“束发,要束得正。”
南宫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调整着束发发根的位置,确保其不偏不倚。
“就像做人一样。”
白晔能感觉到发根被轻轻提拉的力道,感受到一个属于成人的崭新支撑正在形成。
他的心却早已像一条被投入滚水的活鱼,翻涌着惊涛骇浪。
每一次梳齿的滑-动,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在他心弦上最敏感处轻轻拨弄。
他贪恋这短暂得如偷来的亲密,又恐惧于下一秒就会梦醒的虚空。
这束发的短短片刻,于他而言,漫长得如历经了一场轮回。
过往的孤寂、冰冷的宫廷、温暖的北疆、将军含笑的眼睛、那句“才看出来啊”……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最终都凝聚在身后这人轻柔的动作里。
命运的丝线千回百转,终于在此刻,被身后之人,亲手为他束起。
终于,南宫月的手停了下来。
他稍稍退开半步,似乎在端详自己。
白晔依旧低垂着头,白色眼睫轻颤一如落满雪花的蝶翼。
他感觉到将军的目光落在他新束起的发髻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好了。”
南宫月的声音再次温和响起。
“礼成。”
冰云再次适时宣告。
白晔依礼,深深叩首,然后站起身,转向南宫月。
当他抬起眼眸时,那双淡色眸子被水洗过一般清澈见底,蕴含-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将军,望着对方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微哑道:
“白晔……谢过三位将军。”
恭喜小晔同学和小卡同学正式加冠成年!(好兄弟就是要加冠都在一起ヽ( ̄ω ̄( ̄ω ̄〃)ゝ)
晔,小月将军心里想着你呀~
虽然本文的晔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具体年岁,但设定里小晔生日确实是这一天——冬至日,12月22日。
这一天有着一年中最长的夜晚,却依然拥有光明。
ps.加冠了之后日每日月就可以肆意地写小晔的美貌了(之前写的时候一直在克制),如今——解开禁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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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