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将白晔一路护送回伤兵营的毡帐,掀帘入内,直至看见白晔小心翼翼地将失而复得的燎然妥帖地收入枕边暗格之中。
“你好生歇着,”
将军立在帐口,玄色常服上未掸尽的雪沫正慢慢融化成深水痕,
“军中尚有许多善后事宜,我得去盯着。”
他言罢,便欲转身离开。
“将军!”
白晔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唤住他。
他这才意识到南宫月的玄衣外套还严实地裹在自己肩上,而将军自己仅着件单薄内衫。
白晔脸上掠过赧然,伸手便要去解身上裘衣的系带,
“你的衣服……”
南宫月闻声回头,眸光扫过白晔靛青官袍上被火焰燎出的破洞,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淡然道:
“无妨。”
将军放缓声音,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由头:
“我看你官袍破了,先拿我的抵一阵风寒,待你有了齐整衣物替换,再还我不迟。”
话音落下,他对着白晔微一颔首便转身掀帘而出,白晔怔怔地立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将军外套的系带上,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它更紧地裹了裹。
………
铁壁城内残垣断壁之间,绰绰人影蚁群般忙碌不休。
冰云在城头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口旁,她膝上摊开着厚厚的册簿,统筹着铁壁城所有的调度,调整着士卒清理废墟搬运建材的次序,偶尔有探马回报发现小股北狄残兵藏匿之处,她便立刻调派附近的小队前去清剿,一切调度繁杂却有序,快速抚平着铁壁城刚刚承受的惨烈创伤。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稍加修葺的城楼内,南宫月与陈伯君对坐于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北境舆图,代表大钧的旗帜已再次牢牢插在镇北关、狼烟戍与铁壁城之上,而更北方的那片标注着幽州的广袤区域依旧画着红圈。
“铁壁虽复,幽州未归。”
陈伯君的手重重敲在幽州位置上,思虑道,
“此番征战自夏徂冬,国力耗损甚巨,将士疲敝,粮秣军械亦需补充。北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旦夕可图。”
南宫月同样凝注在幽州之上,他缓缓颔首,清晰说道:
“衡生所言极是,北伐不能急,也急不得。”
将军手指在舆图上虚划了一条线,隐隐勾勒未来的进军路线,最终却轻轻点在永安京城上。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并非立刻厉兵秣马直指幽州,我们需要去积累一个……‘势’。”
“势?”
陈伯君眸光微动。
“不错,”
南宫月肯定道,
“所有后续的准备军工锻造、粮草囤积、兵员休整和朝堂之上的舆论引导,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营造一个大势所趋的局面。”
“要让龙椅上的陛下觉得,此战必胜,且非打不可,功在千秋。”
“要让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觉得,此战不得不战,关乎国运,无可推诿。”
“更要让天下百姓觉得,王师北伐是仁义之师,是收复故土,为解民倒悬。”
将军目光灼灼如暗夜寒星:
“如此方能上下一心,君臣同欲,民力汇聚。到那时北伐之师出动,便如巨石滚坡,江河入海,势不可挡。此,方为必胜之道。”
陈伯君静静听着,他深知南宫月此言已超脱了一城一池的得失,直指庙堂天下的人心向背,他点头应道:
“桂魄高见。此势之营造,确为北伐成败之关键。难,甚难。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南宫月端起桌上微凉的清水,利落地一饮而尽,端着水碗沉声道:
“再难,也要去做。”
南宫月视线缓缓挪移,沉郁地投向舆图上的永安城。
如他向皇帝陛下赵寰所请,待北境三关大局稳固他便需立刻缴旨,重返于他而言是金丝牢笼的都城。
如今铁壁城头已插上大钧旌旗,狼烟戍与镇北关的防务也已基本恢复完全,他知道离别的时日已然不远。
陈伯君敏锐地捕捉到南宫月眸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他了解南宫月,了解辽阔战场才是他纵横驰骋的天地。
“桂魄,”
陈伯君打破了沉默,沉稳道,
“无需担心北境,这里有我,有云绝坐镇调度,有望北、卫乾这般年轻将领可堪大任。收复故土非一日之功,正如你所说,需积势。要射出的箭必得羽翼丰满筋骨强健,方能射得更远更准。”
南宫月对上陈伯君的眸光,他信任老陈,就像信任自己的流光剑。
将军唇角微扬,伸出手握拳稳稳递到陈伯君面前。
“嗯。”
他应道,
“你们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随时跟我讲,我在永安必定即刻呼应。”
陈伯君看着他递来的拳头,同样握拳伸出与南宫月的拳头重重一碰。
“哈哈,好!”
陈伯君微笑言说,
“既然桂魄你这么说,我这还真有一件事劳烦你,能否麻烦你帮我给舍弟玉生带个口信?”
“有些话写在书信里终究不便,正好你回京,烦你帮我口头带一下。”
南宫月朗声笑道:
“哈哈,老陈,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当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伤兵营帐内卡普盘腿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手指揪着毡毯上的绒毛,这些日子下来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秦姑娘了。
但卡普心里纠结着是否应该向秦叶姑娘表露心意,是直接说好,还是等之后另寻更合适的时机?
小伙子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正烦躁间,他瞧见白晔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崭新的靛青监军官服,准备换下身上那件在爆炸中被火撩得破损不堪的旧袍。
白晔小心翼翼地将一直被他披在肩头的将军的外氅取下,轻柔抚平上面细微褶皱,将其整齐叠好放置在枕边的位置上。
随后他解下身上官袍的系带将破损靛青外袍褪下,露出了其下的淡银软甲。
经过这段时间与雾霜甲朝夕相处,白晔早已熟练掌握自己穿脱这件软甲的技巧。
卡普目光原本还有些飘忽,待看清那件软甲时眼睛瞬间一亮,当下张口亲昵道:
“哎?!雾霜!”
少年激动地从床榻上跳起来,
“怪不得白兄弟你两次都能在那么险的时候把我护住,原来是有这个宝贝甲护着!这甲可太好了!欧师傅以前跟我念叨过,说这雾霜甲寻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件来,锻造技艺都快失传了!”
卡普越说越兴奋,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我记得世子师父以前也有一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兄弟你这里也有一件,真是太巧了!”
世子金曦……
白晔心里咯噔一声,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疯长,少年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涌的波澜,手头继续松下软甲。
再抬起眼时,恢复沉静的白晔轻声解释道:
“卡普,你误会了。这雾霜甲……其实不是我的,是将军……南宫将军,暂时借于我的。”
他将借字咬得有点重,是告诉卡普,更是在提醒自己。
卡普心思单纯敞亮,听得白晔的话,嗷地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未往深处琢磨,笑嘻嘻道: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南宫师父他也有一件这么好的甲!”
他挠了挠脑后那蓬总是精神抖擞的棕色小辫,收敛了玩笑神色,诚挚地看向白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不管甲是谁的,白兄弟,谢谢你!我卡普这条小命,你可是实打实地救了两次呢,这份情我记在这儿了!”
白晔看着他这副赤诚模样,眼底漾开清浅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挂怀。
卡普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忸怩起来,他向白晔凑近,脸上渐渐漫上红晕。
眼神飘忽的少年手指揪着身下毡毯,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兄弟,那个我、我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
“我现在有一个心仪的人,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去跟她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呢?”
白晔一见他那副欲说还休的情态,心中立刻便明了,卡普所说的心仪之人除了认真细致的秦叶姑娘还能有谁?
白晔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迎着卡普期待又忐忑的目光,微笑着真诚地说:
“如果按我的想法来说的话,喜欢一个人,或许……就该勇敢地去表达。不必思虑过多后果,只需坦诚地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和心意。”
“坦然地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对方,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无愧于心不留遗憾。”
卡普一眨不眨地听着,白晔的话语拨开了他的迷雾,他胸膛当下一挺,一拍大-腿,朗声应道:
“兄弟,你说得对!是这么个道理,喜欢就要说出来,憋在心里算怎么回事,我明白了!”
晔晔,有的时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呦~
第二卷北疆雪要进入尾声了~(憋了个最大的马上就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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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