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残破的缺口处,喊杀声已渐渐被风雪呜咽取代。
大钧旗帜终于插上了那段崩塌的城楼,在飘雪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座雄关在浴血之后,重归大钧版图。
城内巷战已近尾声,北狄残兵在赫连·灼日与乌尔娜·格根的拼死断后下,护着身受重伤的阿史那·咄吉,狼王受伤的狼群般,狼狈不堪地向着北方茫茫雪原溃逃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尸骸。
南宫月与陈伯君立于城头断裂处,脚下是拓跋·□□与勃勒蛮两名北狄悍将兀自圆睁双目、不甘倒毙的尸身。
流光剑与玉衡戟上,血珠沿着剑槽缓缓滴落,在洁白雪地上晕开血色。
方才那险象环生的搏杀,他们虽连斩北狄两员大将,但终究未能留下那头最大的狼王。
南宫月望着北狄溃逃的方向,玄铁面甲上沾满了血污雪沫,看不清神情。
陈伯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无声宽慰尽在其中。
“穷寇莫追,巩固城防,救治伤员为先。”
南宫月缓缓还剑入鞘,他转身,不再去看北方,目光投向城内。
雪,不知何时下得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温柔地覆盖着战火的疮痍,焦黑的梁柱、断裂的兵刃、凝固的暗红血迹和那些永远沉睡在此处的同袍。
雪花落在尚在燃烧的余烬上,腾起缕缕青烟,仿佛天地正以它的方式,悄然抚平这场惨烈厮杀留下的灼痛。
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大地上不肯瞑目的散落星子。
金色狂潮已然退去,只余下这些残火,与漫天洁白的雪花交织成卷。
炽热与冰冷,毁灭与新生,在这北境雪夜里达成了短暂脆弱的平衡,是大战过后万物沉寂的苍凉。
南宫月一步步走下残破的城阶,铁浮屠踏在积雪上,他来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区域,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角落处那两个并排安置的担架上。
白晔和卡普都昏迷着,身上盖着厚厚毡毯,落雪已在他们身上覆了薄薄一层。
医护兵组长秦叶刚刚为他们处理完伤势,向将军示意二人暂无性命之忧。
脱险微伤的小枣安静地卧在旁边,马首偎依在卡普手边,偶尔喷个响鼻。
南宫月在白晔的担架旁驻足,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拂开落在少年白色眼睫上的雪花,那苍白脸颊在雪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
将军就这样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自语般呢-喃了一句,话语出口便被风雪吹散,无人听清。
随后,他站起身,对守在一旁的秦叶沉声道:“秦姑娘,劳烦好生照看二人。”
说完,他再次抬头,望了一眼那不再有北狄狼旗飘扬的铁壁城上的巨大缺口,和缺口外无尽黑夜下的沉沉雪雾。
北境三关——镇北关、狼烟戍、铁壁城——这最后一块染血拼图,历经两度易手,牺牲无数,今夜终于被夺回,再度拼合。
风雪呜咽着穿过城墙裂口,凭吊安魂,城上城下,余烬未熄,暗红火点在雪地中明明灭灭,但所有人都知道,脚下的铁壁城并非终点。
大钧的北境,其实还有更北的北方,那片名为“幽州”的广袤土地,依旧在狄骑铁蹄之下,沉-沦于风雪。
那里有更漫长的防线,更残酷的厮杀,与更深沉的过往,在等待着。
然而今夜,
烽火暂熄,血刃归鞘,
雪落无声,火烬余温。
………
白晔艰难地掀开沉重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伤兵营熟悉的毡帐顶棚,他微微偏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简易床榻旁,医护兵组长秦叶正挽着袖口,露出半截有力的手臂,专注地给卡普更换胸-前缠绕的绷带。
她低垂着眼眸,神情一丝不苟,轻柔而熟练。
而被她如此对待的卡普,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竟满脸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可疑的颜色。
他眼神飘忽,死死盯着帐篷的某一角,就是不敢去看近在咫尺、正为他认真处理伤口的秦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就在这少年微妙羞涩的时刻,卡普飘忽的眼神无意中一扫,恰好对上了白晔刚刚睁开、还有几分茫然的视线。
“白兄弟!你醒啦!”
卡普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惊喜地叫出声来,激动的声音拔得有些高,随即牵动了胸-前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也顾不上疼,脸上绽出纯粹喜悦的笑容,忍着痛楚,努力朝着白晔的方向,伸出了一只裹着纱布的手。
白晔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感受到自己身上同样被妥善包扎的伤口,心中已然明了之前那惊险一幕的结局。
他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微笑,也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伸出来与卡普伸来的手在空中相遇,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白晔轻声说道,伤后的声音有些虚弱。
卡普重重点头,咧嘴笑道: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秦叶已利落地为卡普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
她抬起头,看向白晔,清秀脸上的神情是医护者的温和认真:
“白监军,您醒了。您伤得比卡普重些,背后撞击不轻,内脏也有些震荡,刚给您换过药了。这几日切记,伤口绝对不能碰水,需要什么就让卡普或者旁人帮忙。”
白晔对上她清澈关切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温和应道:
“有劳秦组长,晔记住了。”
他深知这位姑娘办事最是细致妥帖,叮嘱之事定然是重中之重。
秦叶见他神态清明,应答得体,放心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端起一旁的药箱,转身走向其他需要照料的伤员,身影很快没入忙碌的人群中。
待秦叶一走,卡普立刻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一般,长长舒了口气。
他贼兮兮地用手肘小心地避开了白晔的伤口,轻轻怼了一下白晔,压低声音,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亮晶晶地问:
“白兄弟,你觉得……秦姑娘怎么样?我觉得她人又好,心又细!我感觉特别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越来越小,那股子莽撞劲儿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羞涩。
白晔闻言,眉头轻轻一挑,侧目看着卡普那副欲盖弥彰、眉眼含春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这家伙,是对人家秦姑娘动了心思了。
他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为难,这话让他怎么接?直接夸赞似乎不妥,毕竟关乎姑娘清誉;若是不回应,又怕拂了兄弟的兴头。
他略一沉吟,看着卡普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唇角弯起了然弧度,含蓄又足够肯定地轻声回道:
“兄弟,我觉得……你很有眼光。”
这话既肯定了秦叶的优秀,又将重点巧妙落在了卡普自身的眼光上,未曾越矩,却足以让怀春的少年心花怒放。
果然,卡普一听,整个人像束被点亮的火把,笑容瞬间灿烂得晃眼,那点羞涩立刻被得意取代,他挺了挺胸膛,声音也扬起了几分:
“那可是!我卡普的眼光,向来不差!”
看着他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白晔嘴角笑意也忍不住加深了,但是白晔紧接着不知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浑身剧烈地一僵,连带着触碰到了背后的伤处,疼得他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呃……”
他闷哼一声,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却竟强忍着那无处不在的疼痛,用手肘支撑着床板,颤巍巍地就要挣扎起身。
卡普自己还动弹不得,眼见白晔这般模样,整个人都慌了,也顾不得自己胸口的绷带,急忙探出身,仓皇道:
“兄弟!白兄弟!你伤得比我还重呢!快躺下!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白晔牙关紧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和背部的伤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卡普,嘴唇翕动,无法抑制声音的急切颤-抖:
“燎……燎然……”
那柄将军亲手赠予他、让他用以防身的贴身短刃,如今已被他当成他与将军间的信物!定是在之前修正火线、从马背抛掷时,遗落在了城外那片焦土尸骸之中!
“我去!我叫人帮你去寻!”
卡普立刻大声道,试图安抚他,
“我这就喊弟兄们去城外找!定然给你寻回来!白兄弟你快躺下,快歇着!”
白晔却根本没有听进他的劝阻,那双沉静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的火焰近乎偏执,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卡普,凭借着那股惊人意志力,用未受伤的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固执地向着帐帘外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让他清瘦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身骨骼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卡普看得心惊肉跳,自己又无法起身阻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扯着嗓子,用尽力气朝着帐外嘶声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拦住监军大人!快拦住他——!!”
他的喊声惊动了帐外值守的士兵和附近的医务兵,立刻有人掀帘而入,见到白晔那副摇摇欲坠却仍要向外走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劝阻。
“白大人,您这伤势可不能乱动啊!”
“监军使,快回去躺着吧!”
一时间,帐内劝阻之声四起,混乱不堪,而白晔只是抿着苍白的唇,固执地想要拨开阻拦他的手,目光始终投向帐外那片风雪弥漫中遗落了他重要之物的方向。
就在这混乱之际,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一身风雪寒意走了进来。
南宫月已经卸了甲,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巡视完伤兵,顺道带些热食过来看看这两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少年。
他一眼便看清了帐内的情形,众人围堵,卡普急喊,而那个本应卧床静养的白发少年,正脸色惨白、浑身微颤地试图冲破阻拦。
南宫月眉头瞬间蹙起,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几步便来到白晔面前,冷沉道:
“怎么回事?”
不待旁人回答,白晔抬眸望向他,那眼神里的焦急固执,还暗藏着一丝……委屈,让南宫月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将军……”
白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燎然……丢了……”
南宫月瞬间了然。
原来是那柄他赠予他的短刃。
他看着白晔那副即便疼得冷汗直流、也要挣扎着去寻回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对方不顾伤势而起的薄怒,顷刻间化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斥责,也没有强行将人按回床上。
南宫月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衣外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小心地披在了白晔因疼痛微微发-抖的肩头,外套上还残留着将军的体温,瞬间将白晔包裹。
“外面风大雪急,你这样子出去,是还想再躺半个月?”
南宫月扶住白晔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又避开他背后的伤处。
“躺回去。”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白晔依旧写满不愿的眼睛,终是放缓了语气,添了一句:
“刀,我去寻。”
“不。”
一个微弱却斩钉截铁的音节从白晔苍白的唇间挤出。
他抬起眼,淡眸子此刻仿佛点着了幽焰,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火。
“我不要。”
他声音颤-抖,孤注一掷地坚决道,
“我要……自己去。”
那一瞬间,南宫月仿佛被无声惊雷击中。
他看着白晔眼中那簇仿佛能焚尽一切阻拦的执拗火焰,那不顾自身伤痛、不顾外界劝阻、只为抓住某样绝不能失去之物的眼神……
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紧缩。
眼前虚弱却固执的白发少年,与那个在宣城冲天火光前、被无数人死死阻拦、却依旧要驾马闯入那片火海炼狱的年轻自己的身影缓缓重叠。
那时,无人懂他为何非要再奔赴那片死地,无人明白那里有他必须确认、必须守护、必须与之同焚之物什。
所有的阻拦,都成了加剧痛苦的枷锁。
南宫月抿紧薄唇,眸光剧烈地闪烁几下,映出过往的烈焰与眼前的执念。
他能感受到白晔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不仅仅是伤痛,更是不容玷污的珍视与坚持。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关切,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紧抿唇线微微松弛,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那团被勾起的陈年灼痛一同吐-出。
他扶着白晔手臂的力道未松,声音却低沉了下来:
“好。”
他直视着白晔因惊骇微微睁大的浅眼睛,清晰地说道:
“我陪你。”
不是阻拦,不是替代,而是并肩。
南宫月未曾搀扶,只是沉默地退开半步,如一道玄色的影,将前行的空间尽数留给了白晔。
他视线却如最坚韧的丝线般,始终缠绕在白晔身上,不曾须臾离弃。
白晔每一次因伤口牵动的蹙眉,每一次脚步虚浮的轻晃,都清晰落在他眼底,引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欲抬起,又终是强自按下。
白晔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艰难。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身上,肩头那件属于南宫月的玄色外套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白晔无暇他顾,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焦黑、暗红与惨白混杂的土地。
他们走出伤兵营的范围,踏入那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战场边缘。
大钧士卒们正在沉默地清理着战场,辨认敌我残骸,收敛同袍遗体。
铁壁城那段被炸开的巨大缺口如狰狞伤疤,断壁残垣兀自矗立,有些地方还顽强地燃烧着未尽火焰,金色余烬在飘落雪花中明明灭灭。
雪,不断落下,试图温柔地覆盖这一切,却一时难以掩去那重彩的血与火。
南宫月快走几步,拦下一队正在忙碌的士兵,低声询问了几句。
士兵们纷纷摇头,表示并未见过将军描述中的这柄短刃。
得到否定的答案,白晔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那份执拗火苗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不再犹豫,重新低下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
南宫月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同样俯下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片碎裂的甲叶,每一块焦黑的石头,每一处可能卡住刀柄的缝隙。
雪花无声地落在南宫月束起的墨发上,也落在白晔低垂的浅淡眼睫上,瞬间雪晶被那微弱体温融化,化作水痕。
两人都恍若未觉。
白晔搜寻得极仔细,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团团白雾,他不顾脏污疼痛,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翻动碎石,指尖被冻得通红,触碰到尚未冷却的金属残片,会被烫得微微一缩,却依旧不停。
南宫月的寻找则有着军人的利落,战场老练的他更注重观察地形,判断着当时马匹可能经过的路线和燎然可能落地的范围,覆盖了更广的区域。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呼啸的风雪。
两人就这样在漫天飞雪与遍地狼藉之中,共同寻觅着那柄失落的短刃。
终于,在一段倾颓焦黑的残垣之下,白晔捕捉到一线幽微熟悉的金属反光——是燎然的刀柄!
他心头猛地一跳,顾不得浑身伤痛,忙不迭地蹲下身。
手指探入裹雪下冷刺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碎石,终于触到了燎然。
白晔用力一抄,将短刃从禁锢中取出。
刀刃并未损坏,只是沾满了泥污雪水。
白晔想也未想,扯过自己靛青官袍相对干净的内衬袖口,一遍遍仔细地擦拭着刀身与刀柄,直到那幽冷红泽重新显露。
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燎然紧紧抱在怀里,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物。
所有的不安焦灼在这一刻如被拭去的尘埃,瞬间沉淀安定下来。
南宫月一直静静守在旁边,见他如此情状,紧绷唇角也不由得松弛下来,化作一抹淡笑。
他走上前,并未急着说什么,而是先蹲下身,伸出手,自然地替白晔拂去落在肩头发顶的积雪,微暖指尖偶尔擦过少年冰凉的脸颊。
“安心了,”
他看着白晔将燎然珍重抱在怀里的模样,声音放得轻如无声雪落,
“找到啦。”
“嗯。”
白晔被冻得鼻音浓重,低低应了一声。
他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南宫月。
少年这才注意到,将军将外套给了自己,自己只着玄色单衣,肩背与墨发上都落满了晶莹白晶,仿佛墨色也染上了岁月霜华。
而将军此刻望着自己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温和柔软,眼眸里漾着清浅的笑意,如月光融化,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白晔看得有些怔忡,直到南宫月含笑眸光与他相对,他才恍然回神。
“我们回去吧。”
南宫月语气轻松地说道,他站起身,再次向白晔伸出手,这一次,是准备扶他回去。
白晔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被自己体温渐渐焐热的燎然,将手放入那温暖掌心,借力缓缓站起。
风雪未歇,前路尚长,但此刻,怀中的短刃与掌心的温度,已然足够。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注:“他朝若是同淋雪”这句诗出自现代人的作品《共白头》,由药王赵原在2021年12月29日创作。
(终于把大野狼打跑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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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觅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