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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觅剑

铁壁城中的喊杀声已渐渐被风雪呜咽取代,大钧旗帜终于插上了城楼。

城内巷战已近尾声,北狄残兵在赫连·灼日与乌尔娜·格根的拼死断后下,护着身受重伤的阿史那·咄吉狼狈不堪地向着北方茫茫雪原溃逃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尸骸。

南宫月与陈伯君立于城头断裂处,脚下是拓跋·巴特尔与勃勒蛮两名北狄悍将兀自圆睁双目不甘倒毙的尸身。

在方才险象环生的搏杀中他们虽连斩北狄两员大将,但终究未能留下那头狼王。

南宫月望着北狄溃逃的方向,沾满血污雪沫的玄铁面甲下看不清神情,陈伯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

“穷寇莫追,巩固城防救治伤员为先。”

南宫月还剑入鞘,不再去看北方,将目光投向城内。

雪,不知何时下得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温柔地覆盖着战火的疮痍……焦黑的梁柱、断裂的兵刃、凝固的血迹和永远沉睡在此处的同袍。

雪花落在尚在燃烧的余烬上,腾起缕缕青烟,天地正以它的方式悄然抚平此处的灼痛。

远处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在雪夜中明明灭灭,金色狂潮已然退去,余些许残火与漫天洁雪交织成卷。

南宫月一步步走下残的城阶,铁浮屠踏在积雪上,他来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区域,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角落处两个并排安置的担架上。

白晔和卡普都昏迷着,身上盖着厚毡毯,落雪已在他们身上覆了薄薄一层。

医护兵组长秦叶刚刚为他们处理完伤势,向将军示意二人暂无性命之忧。

脱险微伤的小枣安静地卧在旁边,马首偎依在卡普手边,偶尔喷个响鼻。

南宫月在白晔的担架旁驻足,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柔拂开落在少年白眼睫上的雪花,少年苍白的脸颊在雪光下几乎透明。

将军静静地看了片刻,自语般呢-喃了一句,话语出口便被风雪吹散无人听清。

他站起身,对守在一旁的秦叶沉声道:“秦姑娘,劳烦好生照看他们。”

说完将军望了一眼不再有北狄狼旗飘扬的铁壁城和城外无尽黑夜下的沉沉雪雾。

北境三关中铁壁城这最后一块拼图,今夜终于被夺回,再度拼合。

风雪呜咽着穿过城墙裂口凭吊安魂,城上城下余烬未熄,所有人都知道脚下的铁壁城并非终点。

大钧的北境其实还有更北的北方,那片名为幽州的广袤土地依旧在狄骑铁蹄之下沉-沦于风雪。

………

白晔艰难地掀开沉重眼帘,入眼便是伤兵营熟悉的毡帐顶棚,他微微偏头,望见不远处的另一张简易床榻旁秦叶组长正挽着袖口,专注地给卡普更换胸-前缠绕的绷带。

她低垂着眼眸,一丝不苟地熟练包扎着,而被她如此对待的卡普,此刻竟满脸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可疑的颜色。

他死死盯着帐篷的一角,完全不敢去看正为他处理伤口的秦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微妙羞涩的少年眼神无意中一扫,恰好对上了白晔刚刚睁开的茫然视线。

“白兄弟!你醒啦!”

卡普惊喜地叫出声来,直接牵动了自己胸-前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也顾不上疼,笑忍着痛楚,努力朝着白晔伸出一只裹着纱布的手。

白晔看着他,也不禁清浅微笑,缓缓抬起自己手臂,伸出来与卡普伸来的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白晔轻声说。

卡普重重点头,咧嘴笑道: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秦叶利落地为卡普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她抬起头看向白晔,温和认真地说:

“白监军,您醒了。您伤得比卡普重,背后撞击不轻,内脏也有些震荡,刚给您换过药了。这几日切记伤口绝对不能碰水,需要什么就让卡普或者旁人帮忙。”

白晔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温和应道:

“有劳秦组长,晔记住了。”

他深知秦姑娘办事细致妥帖,叮嘱之事定然是重中之重。

秦叶见他神思清明,放心地点点头,便不再多言,端起一旁的药箱转身走向其他需要照料的伤员,身影很快没入忙碌人群中。

待秦叶一走,卡普立刻像是解除了封印,长长舒了口气。

他贼兮兮地用手肘小心地轻轻怼了下白晔,红着脸压低声音问道:

“白兄弟,你觉得……秦姑娘怎么样?我觉得她人又好,心又细,我感觉特别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都要没声了。

白晔闻言眉头轻挑,侧目看着卡普那副欲盖弥彰的眉眼含春模样,顿时了然这家伙是对人家秦姑娘动了心思。

他心下又是好笑又是为难,这话卡普让他怎么接?直接夸赞可是不妥,毕竟关乎姑娘清誉;若是不回应,又怕拂了兄弟的兴头。

白晔略一沉吟,看着卡普期待的眼神,唇角弯起含蓄又肯定地轻声回道:

“兄弟,我觉得……你很有眼光。”

这话既肯定了卡普又未曾越矩,足以让怀春的少年心花怒放。

果然卡普一听整个人变成了束被点亮的火把,他挺了挺胸膛得意笑道:

“那可是!我卡普的眼光向来不差!”

白晔看着卡普重新焕发活力,嘴角笑意也忍不住加深了,但他紧接着想起了什么,身体一抖连带着了背后的伤处,疼得他沁出一身细密冷汗。

“呃……”

他闷哼一声却竟强忍着身上无处不痛的疼,用手肘支撑着床板,颤巍着就要挣扎起身。

卡普自己还动弹不得,眼见白晔这般模样整个人都慌了,也顾不得自己胸口的伤急忙探出身,仓皇道:

“兄弟!白兄弟!你伤得比我还重呢!快躺下!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白晔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艰难地看向卡普,嘴唇翕动急切颤-抖道:

“燎……燎然……”

那柄将军亲手赠予他的贴身短刃,如今已被他当成他与将军间的信物,在之前修正火线时遗落在了城外!

“我叫人帮你去寻!”

卡普立刻大声道,试图把白晔安抚下来,

“我这就喊弟兄们去城外找,定然给你寻回来!白兄弟你快躺下,快歇着!”

白晔却根本没有听进他的劝阻,他摇了摇头,凭借着意志力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顿缓慢又执拗地向着帐帘外挪去,他清瘦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浑身骨骼仿佛马上就要散架。

卡普看得心惊肉跳,自己又无法起身阻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奈之下只能扯着嗓子朝着帐外嘶声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拦住监军大人!快拦住他!!”

卡普的喊声惊动了帐外值守的士兵和附近的医务兵,立刻有人掀帘而入,见到白晔摇摇欲坠却仍要向外走的模样也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搀扶劝阻。

“白大人,您这伤势可不能乱动啊!”

“监军大人,快回去躺着吧!”

一时间帐内劝阻之声四起混乱不堪,但抿着苍白的唇白晔固执地拨开阻拦他的手,眸光始终投向帐外。

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南宫月已经卸了甲,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显是刚巡视完伤兵,顺道带些热食再过来看看这两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少年。

他一眼便看清帐内情形,众人围堵,卡普急喊,而本应卧床静养的白发少年正浑身微颤着试图冲破阻拦。

南宫月眉头蹙起,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几步便来到白晔面前,冷沉道:

“怎么回事?”

白晔抬眸望向他,眼神里的焦急委屈让南宫月的心被刺了一下。

“将军……燎然丢了……”

南宫月瞬间了然,原是那柄他赠予他的短刃。

他看着白晔这副疼得冷汗直流也要挣扎着去寻回的模样,心中因对方不顾伤势而起的薄怒顷刻间变得更为复杂。

将军没有强行将人按回床上,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衣外套,在周围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小心地披在了白晔发着抖的肩头,残留着将军体温的外套瞬间将白晔包裹。

“外面风大雪急,你这样子出去是还想再多躺半个月?”

南宫月扶住白晔的手臂,既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又避开他背后的伤处。

“躺回去。”

他望着白晔依旧写满不愿的眼睛,终是放缓了语气,添了一句:

“刀,我去寻。”

“不。”

微弱却斩钉截铁的不字从白晔苍白的唇间挤出,他淡眸里现在燃烧着偏执的光火。

“我不要。”

他声音颤-抖地坚决道,

“我要……自己去。”

将军看着白晔眼中不顾自身伤痛不顾外界劝阻的只为抓住绝不能失去之物的眼神……

少年这副样子他是如此熟悉,眼前虚弱却固执的白发少年与那个在宣城冲天火光前依旧执意要驾马闯入的年轻自己的身影缓缓重叠。

那时无人懂他为何非要再奔赴那片死地,无人明白那里有他必须确认、必须守护、必须与之同焚之物什,所有的阻拦最后都成了加剧他痛苦的枷锁。

南宫月抿紧薄唇,眸光剧烈闪烁几下,他能感受到白晔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关切在白晔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最终将军直视着白晔的浅眸清晰说道:

“好,我陪你。”

南宫月不再搀扶白晔,沉默地退开半步,如一道的影将前行的空间尽数留给了白晔,却又始终陪伴着他,不曾须臾离弃的视线一直落在白晔身上。

白晔伤口牵动的蹙眉和脚步虚浮的轻晃都落在将军眼底,他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终是强自按下。

白晔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身上,肩头那件将军的玄色外套被风掀起一角。

白晔无暇他顾,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焦黑、暗红与惨白混杂的土地。

他们走出伤兵营,踏入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战场边缘,大钧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辨认敌我残骸,收敛同袍遗体。

断壁残垣兀自矗立,雪不断落下,有些地方还顽强地燃烧着未尽火焰,南宫月快走几步,拦下一队正在忙碌的士兵,低声询问了几句。

战士们纷纷摇头,表示并未见过将军描述的这柄短刃。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白晔不再犹豫,低下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

南宫月便默默走到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同样俯下身开始寻找。

雪花落在南宫月束起的墨发上,也落在白晔低垂的浅淡眼睫上,雪晶逐渐融化化作水痕,两人都恍若未觉。

白晔搜寻得仔细,他不顾脏污疼痛,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翻动碎石,手指被冻得通红也依旧不停。

战场老练的将军更注重观察地形,判断着当时小枣经过的路线,两人在漫天飞雪与遍地狼藉之**同寻觅着那柄失落的短刃。

终于在一段倾颓焦黑的残垣之下,白晔捕捉到一线幽微熟悉的金属反光……那是燎然的刀柄!

他顾不得浑身伤痛,忙不迭地蹲下身,手指探入裹雪下冷刺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碎石,终于触到了燎然。

白晔用力一抄,将短刃从残垣禁锢中取出,燎然沾满了泥污雪水,所幸并未损坏。

他想也未想,扯过自己靛青官袍干净的内衬袖口,一遍遍仔细地擦拭刀身刀柄,直到那幽冷红泽重新显露。

白晔将燎然紧紧抱在怀里,拥住了他失而复得的珍物。

南宫月一直静静守在白晔旁边,见他如此情状,嘴角不禁泛起淡笑。

他走上前蹲下身,自然伸出手替白晔拂去落在肩头发顶的积雪,微暖手指轻擦过少年冰凉的脸颊。

“安心了,找到啦。”

他看着白晔将燎然珍重抱在怀里,轻柔道。

“嗯。”

白晔被冻得鼻音浓重,低低应了一声。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南宫月,少年这才注意到将军将外套给了自己,自己只着玄色单衣,肩背墨发上都落满晶莹白晶,仿佛墨色也染上岁月霜华。

白晔看得有些怔忡,直到南宫月含笑眸光与他相对,他才恍然回神。

“我们回去吧。”

南宫月轻松地说道,他站起身再次向白晔伸出手,准备扶他回去。

白晔看着将军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被自己渐渐焐热的燎然,将手放入他的温暖掌心,借力缓缓站起。

风雪未歇,前路尚长,但此刻怀中的短刃与掌心的温度已然足够。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注:“他朝若是同淋雪”这句诗出自现代人的作品《共白头》,由药王赵原在2021年12月29日创作。

(终于把大野狼打跑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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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觅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