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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预设的火线终于铺设完毕,如一条条蛰伏在地的金色神经,最终汇聚向那深埋着“四净莲火”核心的城基深处。
白晔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腔,向远处望台上的冰云重重颔首。
冰云眸光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素手轻挥。
下方待命的卡普早已弦如满月,得令的瞬间,手指一松——
“咻——啪!”
一支特制的响云箭厉啸尖锐,撕裂风雪,直冲云霄,那独特的爆鸣声清晰地传向前方浴血奋战的城头。
白晔视线死死锁定着远处大钧军队的回撤轨迹,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与时间。
在确认最后一波将士也已脱离那片计划内的区域后,他不再迟疑,用手中引火的燧石,精准地点燃主火线的开端。
“嗤——”
一道金色火线瞬间被激活,拥有了生命的灵活蛇一般沿着预设沟槽,在细微急促的燃烧声中向着城墙根脚疾速窜去,那跃动金芒在雪地暮色中划出夺目轨迹,倒计时正式开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白晔瞳孔骤然收缩。
他遥遥望见,其中一条分支火线在燃烧至某处时,那金芒跃动的轨迹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这微妙偏差定然是之前铺设时,被落石或战士匆忙的脚步无意中挪动了几分方位!
不!不可以!
白晔脑海一片冰凉。
这“四净莲火”威力虽巨,但对埋设位置与引爆时序要求极为严苛,失之毫厘,效果便可能谬以千里!
这是大钧牺牲无数才换来的唯一机会,绝不能毁在这细微差错上!
“卡普!”
卡普刚收回长弓,闻声回头,正对上白晔那双瞬间烧灼起惊人火焰的眸子。
无需言语,仅仅是那一个眼神,卡普便已明了——出问题了!需要立刻补救!
“小枣!”
卡普毫不犹豫,一把拉过身旁躁动不安的枣红马,利落地翻身而上,随即向白晔伸出手,
“白兄弟!”
白晔抓住卡普的手,借力轻盈跃上马背,坐在卡普身前。
他手中紧紧攥着备用的火石与一小截引信,已来不及向远处的冰云先生禀明情况。
“驾!”
卡普猛一夹马腹,小枣如离弦之箭朝着那条正在不规则跃动的金芒偏差火线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扑面,马蹄践起血水泥雪。
他们逆着撤退的人流,逆行冲向那片即将被毁灭金光吞噬的区域。
南宫月与陈伯君定海神针般立于退撤大钧军队洪流的最后方。
将军玄甲染血,墨发在爆裂气浪中狂舞,他们呼喝着,挥动兵刃指引着方向,确保最后一批将士也能安然撤出那片被火药标记的区域。
眼见大军主力已退至安全地带,两人心下稍安,正欲拨转马头,随最后的战士们一同撤离。
就在南宫月勒紧乌啼缰绳,霜白神骏前蹄扬起,即将转身的刹那——
他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点逆着钢铁洪流冲他而来的突兀枣红色!
那颜色如此熟悉,是徒儿卡普那匹名为“小枣”的活泼坐骑。
不,不是冲他而来。
南宫月视线瞬间穿透层层人影,精准地锁定了马背上的两人——
前方白晔的靛青官袍被风吹得紧贴清瘦身躯,那头标志性白发在漫天烟尘飞雪中如燃烧冷焰刺目,他身后的卡普棕色发辫飞扬,平日跳脱的脸上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坚毅。
电光石火间,南宫月完全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心脏被狠狠攥住!
“等等……!”
他脱口而出,猛地策动乌啼,试图横亘在前,急迫道,
“停下!拦下他们!让我来!你们回去——!”
那点枣红快如疾风,就在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际,已然擦着乌啼身侧,赤色流星般掠过!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南宫月能看清白晔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的白发,和他微微侧过头时,清冽冰泉般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将军回撤!生死有命——不必挂心!”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决绝得斩断所有后路。
南宫月仓促回头,瞳孔中只映下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枣红骏马驮着那两个身形尚未完全长成、却已背负起山岳般重担的少年,以近乎悲壮的姿态,追着地面上那条越来越亮、越来越粗、催命符般跳跃疾走的金色火线,奔向前方那即将被金色烈焰彻底吞噬的毁灭核心!
将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无声地张合,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能抓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赤色,被越来越盛的金芒吞噬轮廓,飞蛾扑火般扑向那注定焚身的烈焰。
………
枣红骏马在卡普驾驭下速度催发到极致,仿佛它通灵的心也与背上两位少年一同燃烧起来,化作一颗逆着洪流决绝向前的赤色流星。
马蹄踏碎焦土,每一步都溅起雪泥与暗血。
风声在耳畔呼啸,混着身前越来越近的恐怖轰鸣。
白晔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卡普紧贴的背脊下,两颗年轻的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剧烈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点错位金芒在前方跳跃,近了!
更近了!
在心中无声郑重地对身后这位以性命相托的兄弟道过一声谢,白晔眼神骤然凝如寒星。
他手腕一翻,那柄将军赠与的燎然短刃已然出鞘,同时,另一只手已将备用的火石与特制引信捏在指尖。
就在小枣四蹄腾空,堪堪与那错位金线并驾齐驱的瞬间,白晔动了!
只见一道凝练精准的金色丝线自他指尖迸发,那是“绕指柔”——隐炉轩独传的控火精金丝,在暮色雪光中如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将火石和引信缠绕上燎然短刃的刃尖!
“去!”
他清叱一声,腰腹发力,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猛地向前抛出燎然!
没有一分偏差的角度,那缠绕着金丝、点燃了引信的火石,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条即将出现错漏的金色火线前端,几乎就在它偏离正确路径的最后一刹那!
“嗤——!”
正确的新引信被瞬间点燃,金色火龙发出嘶鸣,立刻放弃了错误的旧路,沿着白晔为其铺设的新轨迹,毫不停滞地继续向前疯狂窜去!
“兄弟!撤——!!”
修正完成的瞬间,白晔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卡普嘶声喊道,紧张的喘息极速破碎。
卡普从白晔骤然松弛了一瞬的背肌和那声急切的呼喊中,便已知晓成败!
他猛地勒紧缰绳,手臂爆发惊人力量。
“吁——!!!”
小枣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在焦土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痕,马头被强行扭转,马蹄尚未完全站稳,便已调转方向,朝着来路,朝着那片尚存一线生机的安全地带,亡命狂奔!
那道被白晔、卡普和小枣以性命相搏修正的金色火线,已然如最后一滴汇入干涸河床的活水,精准无误地钻入预设的最终甬道。
刹那间,被无限拉长的时间又在下个瞬间被狂暴地压缩引爆,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只有源于地脉深处的极致咆哮!
“轰——!!!!!”
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火焰,而是光!
并非之前那线性的金芒,而是自铁壁城基某一点猛然爆开的仿佛由纯粹液态阳光构筑的层叠无数的金色莲花,它们并非柔美的绽放,而是以撕裂虚空的狂暴姿态悍然四散绽开!
莲瓣边缘并非柔和曲线,而是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烈焰锯齿,每一片火瓣都大得足以覆盖半段城墙。
无数金莲出现的瞬间,便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纯粹灼目的金与极致毁灭的红!
它们旋转着,膨胀着,释放出无法想象的高温,空气被灼烧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飘落的雪花被直接汽化,一丝都未能留下。
紧接着,无数火莲的核心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巨兽吸气,随即以狂猛亿万倍的气势,轰然汇成一股,一道直径难以估量、纯粹由沸腾烈焰与毁灭能量构成的金色火龙,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声咆哮,巨龙昂首摆尾般,用碾碎法则的绝对力量,毫无花哨地狠狠拍在了铁壁城那被誉为天堑的墨铸铁色的城墙之上!
“咔嚓——轰隆隆隆——!!!”
那不是砖石碎裂的声音,那是星辰崩毁的哀鸣!
坚不可摧的铁壁城墙在那金色火龙的撞击下,如酥脆馕饼般从内部亮起无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随即在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中,大块大块的城砖垒石被巨力抛向高空,又在瞬间被高温熔化成赤红的岩浆雨,纷纷扬扬落下!
一段长达数十丈的城墙,连同其上未来得及撤离的北狄守军,就在这一击之下,化为齑粉。
而与此同时,那毁灭性的冲击气浪,如同实质的金色海啸,以爆破点为中心,呈环形向外急速扩散,地面被层层掀起,泥土、碎石、乃至之前阵亡者的残骸,都被这气浪裹挟着,向外碾压!
正在亡命狂奔的枣红马小枣,感受到了身后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四蹄几乎拉成了直线,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前冲-刺。
白晔原在卡普身前,在那窒息压迫感从背后袭来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
他只知道卡普没有雾霜甲,而他有!
电光石火间,白晔凭借本能,猛地松开抓着马鞍的手,整个身体向后一翻,双臂坚固锁扣般死死环抱住前方的卡普,用自己附着着那件救过他性命的雾霜银甲的脊背,抵挡身后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毁灭气浪!
下一刻——
“嘭!!!”
二人一马被那金色气浪瞬间吞没,世界再一次在白晔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灼热刺目的金白。
白晔只觉得仿佛有一座火山在背后炸开,雾霜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穿透甲胄,狠狠撞在他的五脏六腑之上。
白晔喉咙一甜,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卡普棕色发辫在金光中狂舞,随后便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少年脑子一空,什么也不知道了,意识彻底湮灭在那片金色毁灭狂潮之中。
只有那紧紧抱住卡普的手臂,即便在失去意识后,依旧如焊死一般没有松开分毫。
………
南宫月被一股源自记忆深处的无形寒意在烈火中被冻了个彻底,如一尊骤然失去魂魄的玄铁雕像。
他眼睁睁看着那点枣红逆着人流冲向死亡火线,看着白晔那双决绝如冰火的浅淡眸子,听着那句“生死有命,不必挂心”在耳边炸开,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楔入他的心脏。
他想动,想嘶吼,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拽回来,但那擦肩而过燃烧着的红色小星实在太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如飞蛾扑火般追上了那错位金线,看着白晔手中绽出那道精纯金丝,看着那火线被精准修正……
快一点回来!回来得再快一点!
南宫月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攥着缰绳的指节青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腥。
乌啼感受到主人的焦灼,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然后——
那刻入骨髓的毁灭景象,再次在他眼前轰然上演!
轰!!!!
无数灭世金莲的绽放,汇成金色巨龙的咆哮,狠狠拍击在铁壁城上!
那光芒,那炽热,那吞噬一切的气势,与他记忆中宣城冲天的烈焰何其相似!仿佛时空错乱,将昔日噩梦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南宫月眼前!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将他束在脑后的墨色高马尾猛地吹散,长发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飞溅的碎石、熔化的铁屑暴雨般击打在他的铁浮屠上,将军却浑然未觉。
他的眼神在金色火海中剧烈地抖动着,要通过那刺目光芒,看清那两个被气浪吞没的渺小身影。
但视野所及,只有翻涌的金红,只有崩塌的城墙,只有……记忆与现实的残酷重叠。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噩梦景象彻底吞噬时——
“呜——嗡——!!!”
陈伯君亲自吹响的总攻苍凉号角,曙光般破开迷雾,骤然撕裂了爆炸的余响,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天喊杀!
“杀——!!!”
“收复铁壁——!!”
这声音将南宫月猛地从那片金色梦魇中拽了出来,他倏然抬头,只见前方烟尘与烈焰稍散之处,那段巍峨不可一世的铁壁城墙,已然被炸开一道巨大狰狞的缺口,断裂的城砖、裸-露的断面还流淌着熔岩般的红光,后面,是洞开的、再无险可守的城内景象!
天门,已开!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到几名医务兵正冒着余烬落石冲向那枣红马消失的方向。
将军知道,有人去救他们了。
足够了。
南宫月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恍惚、恐惧、痛楚,都被深沉酷烈的杀意取代。
他紧抿唇线拉成一条冰冷直线,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
“锃——!”
流光剑再次出鞘,剑锋映照着远处尚未熄灭的金色火焰,光流泽冷。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乌啼长嘶人立,化作一道白色电光,汇入那正向铁壁城缺口汹涌而去的洪流!
他没有回头,也不再去看那火海的方向。
剑已出鞘,城已破开。
此刻,他只需冲锋。
晔——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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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