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外,夜风愈发凛冽。
白晔静静立于帐帘之旁,靛青官袍下摆在风中翻飞不定。
他并未等待太久,帐帘便再次被掀开。
南宫月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出通路,目光与白晔短暂交汇,深邃眼神中是已然做出决断的平静,对着白晔微微颔首。
白晔会意,举步再次踏入帐内。
帐中烛火依旧,陈伯君与冰云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不待他开口,陈伯君便上前一步,他身形挺拔如山岳,此刻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看着白晔,声音沉浑恳切:
“白监军,我等三人已商议停当。”
他略一停顿,后言斩钉截铁:
“一致同意,行此火药破城之策。”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听到时,白晔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松,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陈伯君话音落下后,竟双手抬起,于身前稳稳一拱,对着他,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作揖之礼。
那姿态,并非上官对属下的吩咐,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白监军,”
陈伯君维持着作揖的姿态,沉凝道,
“如若此**成,火药能破此铁壁,挽救的,将是成千上万我大钧儿郎的性命,减少的是无数同袍的死伤!此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白晔:
“——我大钧此战众军之幸事!我等三人,在此,先行谢过!”
话音落下,一旁轮椅上的冰云虽未言语,却也对着白晔的方向颔首,眸光中流露出清晰的谢意,而站在白晔身侧的南宫月,虽无动作,但方才那毫不犹豫的应允,已是最坚定的支持。
白晔彻底怔住了。
他预想过种种可能,做好了被质疑、被审视的准备,唯独不曾料到,会得到如此郑重其事的感谢,会见到北境最高统帅向他这个身份敏感的监军使行此大礼。
白晔鼻尖微微发酸,连忙深深躬身,还以更大的礼节,郑重道:
“陈将军言重!此乃晔分内之事,万不敢当将军如此大礼!破城护国,亦是我心所愿!”
陈伯君这才直起身,沉稳决断:
“既如此,事不宜迟。具体如何施为,需多少人力物力,尽管道来。此间一切,由我亲自调度,绝密进行。”
………
营地深处,一处被重兵严密把守的偏僻营区内,灯火被刻意压到最低。
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皆是陈伯君与南宫月亲自点选的口风最紧的老兵与匠人,外围更有冰云麾下的暗哨无声警戒,确保连一只飞鸟都无法窥-探此间动静。
白晔立于临时搭起的厚重毡帐中-央,身前长案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类研磨精细的药石粉末、色泽暗沉的金属碎屑和一些形态特异的器具。
他摒弃所有杂念,此刻正以近乎艺术的精准稳定操作着每一份材料,指尖拂过那些或粗糙或细腻的粉末,重量、比例、混合的次序,早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就在白晔将一撮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屑小心地掺入主料时,一缕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寒风吹来了几片细碎冰凉,落在他手背之上。
是雪。
北境今年的初雪,竟在此时悄然降临。
许多年前,隐炉轩那个被矮篱围拢的安静院落。
也是一个这样的日子,天空飘着飞絮般的绒绒小雪花。
师父颜炎披着半旧棉袍,眉眼温和,正带着他们四个半大的孩子,在院落中-央的石台上,摆弄着一些新奇又有趣的物事。
三师弟黄简性子最急,总是伸着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二师弟青铄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四师妹墨濯年纪最小,裹得像个小棉球,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拽着师父的衣角。
“看好了,”
师父声音温和清晰,如刻落在手背上的小雪花,
“烟火之美,在于绽放的刹那;而其根基,在于此刻的‘稳’与‘净’。心稳,手才稳;料净,火才纯。”
师父的手稳定干燥,引导着他的小手,将那些看似寻常的粉末按照某种玄妙顺序混合压实。
最后在靛蓝夜幕下的飘飞雪花中,点燃了引线。
“嗤——咻——啪!”
一朵并不盛大的明亮金色小花在雪夜中骤然绽放,驱散了寒意,也点亮了师弟师妹们的惊喜欢呼和师父眼中赞许的笑意。
这“四净莲火”于他而言,那时只是一个被大家共同命名为“噼啪”的小玩意儿,雪日里一份的温暖,是师门传承中充满乐趣的游戏。
心稳,手才稳;料净,火才纯。
师父的教诲穿越了数年光阴,穿透了血火别离,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白晔耳边。
所有的恍惚感伤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淀下来的专注。
白晔深吸一口气,他依循着烙印在骨子里的技艺,配置愈发沉稳轻巧。
每一次称量,每一次搅拌,都精准到毫厘,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手中正在配置的不再是冬夜中玩耍的微光,而是足以裂城开山的毁灭之力,只为在那墨铸铁色的巨壁上,轰开一道生路通途。
………
铁壁城头,细碎雪沫扑打在垛口上,大钧连日不休的惨烈攻城,似乎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降雪,也暂时缓和下来。
阿史那·咄吉身披厚重狼裘,屹立在城楼最高处,灿金狼眸目光锐利,穿透纷扬雪幕牢牢锁定着远方大钧军营的动向。
雪花染白了他裘袍肩头,他浑然未觉。
他了解他的对手,了解陈伯君的沉稳坚韧,更了解南宫月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他们绝不会因一场风雪,更不会因前期的受挫而真正放弃铁壁城。
这反常的平静,这骤歇的攻势,只意味着一点——他们必定在酝酿着什么!
一种比正面强攻更凶险、更致命的东西。
他的目光细细掠过远处那片被雪色覆盖的大钧营寨,不放过任何异常的调动集结。
起初,那些移动的黑点模糊难辨,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某些队伍在特定区域的反复出现,一个极不寻常的景象逐渐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阿史那·咄吉看到了大钧士卒似乎在雪中挖掘、搬运着什么,迅捷而有序。
而在那片忙碌区域的中心,指挥若定的,并非任何一位他熟悉的悍将,而是——
那个白发阉人!
那个总是穿着靛青官袍,身形清瘦,安静得如南宫月的背景影子,却总在关键时刻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莫名不安的阉人!
此刻,那白发在飘飞雪花中格外刺眼。
只见他时而指向某处,对身边的将领低语;时而俯身查看地面,用手指在雪地上划写;时而有匠人模样的士卒上前,听他吩咐后匆匆离去。
他并非冲锋陷阵的猛将,但那沉稳从容的姿态,那隐隐调度着全局的身影,在此刻阿史那·咄吉的眼中,却比万千刀剑更为刺目。
“又是他……”
阿史那·咄吉低声自语,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模糊不清,灿金眸子里已翻涌起浓重的警惕杀意。
每一次这个白发阉人出现在关键位置,都会带来一些意外变数。
永安设伏,黑风峡内把重伤的南宫月救走……
而这一次,在这大钧刻意放缓的攻势下,在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掩护中,他究竟在指挥着什么?
阿史那·咄吉的直觉在疯狂叫嚣。
他能肯定大钧绝非退缩,他们正借着这漫天飞雪的遮蔽,在暗中编织一张危险的网。
而那白发阉人,就是这张网的核心之一。
“传令下去,”
阿史那·咄吉声音冰冷,对身旁的亲卫道,
“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与雪雾天气。多派斥候,尽可能抵近侦察,本汗要知道,他们到底在雪下面……搞什么鬼!”
狼王心底那股不祥预感,正如这越下越密的雪,层层积压。
………
“砰——!”
只见一只自铁壁城方向悄然飞来的北狄侦查鹰,正欲俯冲低掠窥-探大钧营寨深处,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随即断线风筝般翻滚坠落,几片混着血珠的黑羽在雪幕中纷扬散开。
远处一座不起眼的望台上,冰云缓缓放下手中那杆犹自冒着缕缕青烟的迅雷火铳,清冷面容上无波无澜。
她目光微转,与闻声赶至帐外的陈伯君、南宫月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三人心中同时一凛——北狄,已经察觉了!
时间,变得愈发紧迫。
陈伯君面色沉凝,重重点头,眼中决断之色闪过。
他反手自身后亲兵手中取过自己的玉衡,战戟寒光映雪。
随即,他转向刚刚因异响而暂停手中铺设火线作业的南宫月。
南宫月无需陈伯君开口,只一眼,便已明了局势。
他手中流光长剑锃然出鞘,剑鸣清越。
将军唇角微扬,弧度狂放冷厉,声音朗澈,穿透风雪:
“老陈,走!”
玄色身影蓄势待发,
“咱给白监军,打个漂亮的掩护去!”
话音未落,南宫月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向营门方向。
陈伯君手握玉衡,亦步亦趋,两人身影很快没入纷飞雪幕下待命好的士卒队列之中。
指挥铺设火线的白晔恰好抬头,清晰地看到那两道毅然决然奔赴前线的挺拔身影,也听到了南宫月那声战意朗笑。
白晔手指微微一紧,心下了然:北狄的鹰眼已被击落,将军与陈将军亲自出马,意在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北狄注意,为他争取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北狄已动,要更快了!
大的要来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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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