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那厚重毡帘之外,白晔已独自徘徊了许久。
身前,是从铁壁城方向不断弥漫而来的血腥气,那是无数大钧将士用生命勾画的惨烈。
身后,是自营地后山隐约飘散出的硫磺硝石燃烧后的特殊气味,与他记忆深处隐炉轩的悉味隐隐重合。
他紧抿着苍白嘴唇,眼帘低垂,目光在靴尖前寸许之地剧烈闪烁,在进行一场无声激烈的天人交战。
深秋寒风已然有了初冬的凛冽,呼啸着卷过营寨,吹得他靛青官袍紧紧贴在清瘦身躯上,宽大衣袖与未束的几缕白色发丝被风拉扯着,向着铁壁城方向猎猎斜飞,仿佛有无形力量要将他拖向那片杀-戮之地。
他心中有一策。
这一策或许能劈开铁壁坚城,扭转这僵持血局。
那一策源自隐炉轩之秘,是对火药金石之力的极致理解运用,远超方才那几声试验所展现的粗浅层次。
但这一策之下,牵连的是他绝不容于世的身份——隐炉轩罪门孽子!
是师父颜炎用一身傲骨,一身滚烫鲜血,为他,也为所有门人扛下的那桩滔天罪业!
宣城那场焚天烈火的灼热仿佛再次扑面而来,那场被栽赃为“弑君焚城”的大火,最终被师父染血的缄默所掩盖。
从此,隐炉轩被新帝赵寰钦定为“罪门”,所有典籍被焚,门人皆杀,凡有勾连者,天下共诛,罪同连坐十族!
他若在此刻显露与隐炉轩密切相关的烟火之术,无异于自揭身份,将那道结痂伤疤血淋撕开,暴露于天下之前。
不仅自身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更可能牵连流落京城的师弟妹。
风卷起的尘屑枯草迷蒙了白晔视线,他抬起眼,远眺着那条在灰濛天色下蜿蜒而上的血色“通天途”和途尽处那座铁壁城。
他看到不断有残缺躯体从上面滚落,听到风中传来的遥远却清晰的厮杀厉嚎。
一边是自身与师门背负的沉重罪孽与血海深仇,一边是眼前这座雄关下不断流逝的同袍性命,是将军腰间那抹刺目的红,是为破城所堆付如山的数万尸骨。
这两种重量要将他的脊梁一同压垮。
最终,白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搅浑了硝烟与血腥、尘土与寒意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腔,尖锐刺痛让他翻腾心海归于沉静决然。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更多战士死在这座城下,看着将军一次次以身涉险。
师父当年的坚守是为了护住他们这些弟子,护住隐炉轩传承的火种。
而这火种,或许本就不该只为自身而燃。
白晔猛地拂袖转身,青袖官袍在风中决绝一划,面向守卫中军帐的士兵,清晰稳定道:
“劳烦通传,监军使白晔,有要事求见三位将军。”
尘埃落定,他已做出选择。
为了眼前该护住的人,为了这城下不该白白流尽的血,他愿再踏罪途,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
“将军,诸位大人。关于火药攻城……卑职,或有一策可试。”
中军帐内,对于白晔能察觉到火药试验之事,帐内三人并未显露过多惊讶。
那若有若无的硝石硫磺气息在军营中终究难以完全掩盖,而以这位年轻监军使素日表现出的敏锐聪慧,能窥破端倪也在情理之中。
陈伯君面色沉稳,目光落在依旧保持着深深作揖姿态的白晔身上,郑重道:
“监军使,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然而,白晔并未直陈其策。
他维持着躬身姿态,头更低了几分,声音透过臂弯传来,沉凝声音近乎孤注一掷:
“在那之前,望三位将军,先答应晔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此事……事关白晔生死,请三位将军,务必答应。”
陈伯君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身为统帅,深知军中规矩,岂能轻易许下不明就里的承诺?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监军使,你所请之事,若不违军法国法,不悖人伦道义,陈某定会酌情应允。”
这番回答,合乎规矩,却并非白晔所求的那颗定心丸。
南宫月目光锐利,早已将白晔那深深一揖中蕴含的决绝隐痛尽收眼底。
他了解白晔,这孩子心性坚韧,若非涉及性命攸关的天大之事,断不会在此时此地,行此大礼,出此重言。
就在白晔心缓缓下沉,准备承受更多盘问之际,南宫月却忽然一摆手,打断了陈伯君可能继续的追问。
他玄色身影向前微倾,直视着白晔低垂的头顶,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我答应你,白晔。别行大礼了,起来说话。”
“——!”
维持着作揖姿势的白晔浑身猛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淡色眸子里满是惊愕震动。
他甚至……还什么都没有说!
将军不知他要求的是何事,竟然就已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难以言喻的感觉猛地冲撞着白晔心口,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平静。
就连一旁的冰云目光中也掠过一丝微讶,她看向南宫月,又转而看向怔住的白晔,并未出言反对,微微颔首,示意白晔可以起身陈述。
白晔起身,清瘦身形孤直。
“我听日前爆破之声,便知军中意在火药破城。”
“亦知……火药效用不足以撼动铁壁坚城一事。”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三位将军,最终定格在南宫月脸上,淡眸子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决然。
“然而,并非火药不能破城,”
他语气一转身为工匠的笃定,
“是使用方式,不得其法。”
白晔稍作停顿,话语更加缓慢凝重:
“晔……知一火药用法,或可裂石开山,破此铁壁。”
此言一出,三将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若能破城,便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然而,白晔话锋再次一转,他声音低沉下去,谨慎言道:
“但我这用法,背后牵扯甚广……涉及——‘隐炉’二字。”
“隐炉”!
这两个无形之字含千斤重量惊雷般炸响!
在白晔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伯君抚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冰云一直平稳搁在书册上的指尖骤然停顿,清冷眸光寒冰乍裂,锐利地射向白晔,就连始终神色冷峻的南宫月,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无需多言,当年宣城那场弑君的滔天大火,隐炉轩的覆灭与那天下诛杀的禁令……这些沉重如山的往事,随着白晔吐露这两个字,轰然覆上每个人心头。
他们岂会不知?
正是深知其牵连之广、干系之重,此刻才会如此震动。
白晔将三位将军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迎着那三道意味复杂的目光,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
“故而,晔恳请三位将军答应!事后,所有呈送御前的捷报、记录、乃至军功册中,请务必摒弃所有与白晔相关之事!只言火药破城之功,绝不详述其用法来源,更不可提及‘晔’之名姓分毫!”
他维持着作揖姿态,清瘦背脊绷得笔直如风雪中不弯青竹。
“此请,只为……苟全性命。望将军……成全!”
“隐炉”二字带来的冲击久久不散,冰云惯常无波面容上罕见出现了裂痕,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痛悸,仿佛被猛地拖回到那个烈火焚城的夜晚——
宣城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飞溅四射的瓦砾,和……脊椎处传来的、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冰冷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仿佛想按住那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
冰云望向白晔,脱口问道:
“你与隐炉的关……”
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置于轮椅扶手上正微微痉挛的手背。
是南宫月。
冰云倏然转头,对上南宫月深邃眼眸。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某个早已达成的共识。
那一瞬间,冰云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桂魄早已与她深谈过,宣城那场焰火浩劫,背后迷雾重重,牵扯极广,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更非隐炉轩一门之过。
冰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手指在南宫月掌心下慢慢停止颤-抖。
她重新看向白晔,眼中惊悸褪-去,微微颔首:
“……是我失言了。”
她略过那个危险的话题,直接切入核心,目光锐利地看向白晔:
“白监军,你所言破城之法,究竟为何?”
陈伯君也凝神屏息,等待着白晔的下文。
南宫月收回手,重新抱臂,目光幽深,不知在思索什么。
白晔注意到南宫月那不动声色却至关重要的袒护,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他目光转向南宫月,淡色眼眸里沉淀着复杂情绪,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将军……可还记得‘噼啪’?”
南宫月闻言一怔。
“噼啪?”
他想起那个永安三月朔日的夜晚,烛火摇曳的帐中少年从床头暗格取出那个老旧木盒时珍视的眼神;那四朵骤然绽放又悄然熄灭的细小金色火花,如何在黑暗中照亮少年不安的眉眼,也抚平了他自己当时心底的难喻躁动。
那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个有趣又有点……可爱的小把戏。
“记得。”
南宫月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白晔得到将军肯定的回应,眼底闪过慰藉,随即神色更为郑重,他轻声道:
“‘噼啪’,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四净莲火’。”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淡,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便是将军当日所见,可做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予人片刻安宁。”
他的目光与南宫月微微一碰。
“其二则是……”
白晔声音在这一瞬凝滞,随即那轻淡语调里注入了某种沉重炽热:
“……爆炸与烈火。”
帐内烛火似乎随之猛地一跳。
“将军之前所见的‘噼啪’,其中所用药石,不过千分之一。”
白晔继续道,一点星火落入滚油,瞬间引燃空气中的无形引线,
“若将其配比拉至满盈,辅以特定的金石之物与埋设之法……”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神色骤变的陈伯君与冰云,最终再次落回南宫月眼中,一字一句道:
“其威,可裂金石,破城墙——铁壁,亦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似荒野中骤然腾起的燎原之火。
那一瞬间,南宫月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四朵安静绽放又熄灭的金色小花,只是这一次,它们在他脑海中化作撕裂粉碎一切的轰鸣与烈焰——与那片吞噬宣城的滔天金色火海,缓缓重合。
………
金……色的……
……不,更为暴烈、更为刺目,宛如熔化太阳泼洒出的颜色……
无数朵金色妖火自宣城中心猛地爆裂开来,疯狂地铺设蔓延,形态诡异地扭曲着,竟也隐隐呈现出巨大噬人的莲花形态……
妖异得令人心胆俱裂!
他在哪里?在城内的高坡上?还是在疾驰的乌啼马背上?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仿佛天地初开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浪袭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朝着那片正在无情吞噬一切的金色地狱冲去!
然后……是绝对的静默。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极致巨响过后双耳被剥夺了听觉,世界只剩下一种嗡鸣的窒息真空,所有的呼喊、惨叫、轰鸣,都被猛地抹去。
他冲入一片飞扬的灼热尘土之中,视野里只有前方那不断扩张的金色火舌,它们舔舐着天空,将一切映如白昼,却又是地狱的阴影。
在那连心跳都被冻结的极度静默里,一切色彩都在迅速褪-去沉积,最终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灰黑。
什么都没有剩下。
什么都……找不到了。
诸位,……可还记得‘噼啪’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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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