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造营所在的区域灯火彻夜不息，敲打锤炼之声与士卒攻城呐喊遥相呼应。
白日里轮番上阵损毁严重的攻城槌、云梯、盾车等器械，被源源不断地运回，堆满了整片场地。
白晔与欧炎启带领着工造营的匠人们，早已忙得脚不点地。
白晔正伏在一架大型攻城车的传动结构上，手正精准调试着一个受损机括，额角沁出细汗也顾不得擦拭。
就在他凝神贯注之际，一阵熟悉的马蹄声混着军队撤回的嘈杂自营门外传来。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夕阳余晖下正是南宫月率部归来。
南宫月此时并未戴面甲，脸上沾染着些许溅上的血点，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但白晔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在南宫月腰腹之间。
那里原本浑然一体的铁浮屠重甲碎裂开来，边缘狰狞地外翻着，露出其下深色里衬。
已经凝固发暗的血迹从甲胄破裂处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胯-下神骏乌啼那身霜白皮毛上，晕开点点雪地绽梅般的暗红，触目惊心。
白晔的心猛地一揪，仿佛心有灵犀，正与身旁来交接的石猛大将吩咐着什么的南宫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来自工造营方向的担忧视线。
将军转头望来，恰好对上白晔那双写满关切的浅色眼眸。
隔着弥漫尘烟中忙碌穿梭的人群，南宫月脸上征战归来的冷冽瞬间消融。
他故意轻轻活动了一下腰身，随即朝着白晔方向唇角扬起明朗笑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示意：
“无事。”
那笑容如月光破开乌云遮蔽，瞬间熨平白晔绷紧心弦。
随即，南宫月便收回目光，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亲兵，径直走向一旁的军医处，并未劳烦他人，只自行要了一卷洁净的纱布和伤药。
他寻了个木箱随意坐下，撩起破损甲叶和下袍，露出腰侧那道被弯刀擦得皮肉翻卷的伤口，面不改色地熟练清洗上药，缠绕包扎。
处理完毕，将军将染血布巾丢入火中，重新整理好衣甲，便步履沉稳地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与迎出来的陈伯君、冰云汇合，显然是要商议下一步的进攻方略。
白晔目送那玄色身影消失在辕门之内，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握紧手中工具，低下头，继续修复那架庞大攻城车。
………
中军帐内，帐帘落下，南宫月与陈伯君一同推着冰云的轮椅走入，南宫月率先开口：
“石猛已去接替元若和知微了，让他们撤下来喘口气。”
话音落下，南宫月便察觉到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腰侧，那处虽已包扎，但破损甲叶下微微洇出的暗色痕迹，在烛光下依旧显眼。
陈伯君眉头微蹙，冰云清伶眸光也在上停留。
南宫月见状，竟是轻笑一声，他浑不在意地抬手虚拂过伤处，战场归来的将军调侃道：
“无事的，皮肉之伤罢了。你们若是看到阿史那和他那只‘臭鸟’此刻的惨样，就会觉得我这点伤，实在不值一提。”
陈伯君心知这是南宫月惯常缓解气氛的言辞，沙场之上，谁不是刀头舔血，生死一线。
他目光沉静，关切道：
“桂魄，你的勇猛无人质疑。但铁壁城是硬仗，更是持-久之战，你多顾惜自身，莫要一味硬拼。”
南宫月唇角那抹不羁弧度微微收敛，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一直沉默的冰云此时将膝上摊开的几日军情册子往前推了推，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伤亡与物资消耗记录，清晰而冷静地道：
“这几日我与衡生反复推演，铁壁之坚，强攻消耗太大。”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陈伯君与南宫月，
“我有一个想法，或可一试。”
冰云稍作停顿，吐-出四字：
“火药攻城。”
帐内烛火随之跳动一下。
“神机营尚存一部分火药储备，”
冰云继续道，
“然铁壁城垣，非寻常土木。火药能否有效轰开岩层，尚是未知。”
她指尖在舆图上铁壁城基与山体连接处轻轻一点，
“故，首要之事，并非急于定策，而是需先行试验。”
她目光转向陈伯君与南宫月，研算者论述审慎：
“我意，可于营地后山，寻一处与铁壁城基岩质相近的石壁，以少量火药试爆。此举一为验证其穿石破坚之效，二为测算所需药量多寡，三为熟习埋设引爆之规程。若无把握，贸然用于城下，徒耗军资，更恐打草惊蛇。”
“云绝思虑周详！”
南宫月沉吟道，立刻领会了凌姐所言的其中关键，
“确需先试其效。若连后山石壁都奈何不得，遑论铁壁坚城。”
陈伯君接道：
“云绝此言甚是。试验之事，须绝对隐秘，人选、地点皆要可靠。若能成功，再议如何于敌前掘进、如何择址、如何掩护，方是稳妥。”
冰云微微颔首：
“正是。试验若成，则此法可行。届时，或择其侧翼山石结合薄弱处，以火药爆破，不求炸塌整段城墙，只需炸开一道缺口，撕开其严密防线，使其首尾难顾。天险或可变通途。”
………
连日鏖战下血腥气早已挥之不去，但今日似乎还隐隐掺杂了一丝特殊气味。
硫磺硝石混合的……火药味道。
白晔鼻翼微微动了动，隐炉轩身为九流“工流”翘楚，精研百工，于烟火之术与精兵利器锻造上尤有传承，他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停下手中正在校准的弩机部件，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营地深处。
随后几日，他更留意到有装载着蒙盖严实木箱的车马，在精锐士卒的押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向营地后方，那处有一片山岩，其岩质据他观察，与铁壁城基极为相近。
结合那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一个猜测在白晔心中愈发清晰——将军们正在尝试动用火药破城！
然而，就在他推测试验可能正在进行时，某日午后，三声沉闷如滚雷、却远逊于预期威力的轰响从后山传来，随即一切归于沉寂，再无异动。
白晔心中微沉，这声响势，不似能撼动山岳。
果然，当夜，中军帐内。
陈伯君与冰云面色凝重，南宫月抱臂立于舆图前，听着冰云陈述结果：
“……已反复试验三次，后山岩壁仅能炸开浅坑，无法深-入核心，更遑论炸断同等甚至更为坚厚的铁壁城基。火药之威，或可惊敌，难以破坚。此法……恐不可行。”
强攻伤亡惨重，奇策又被证实难行。
帐内一时沉寂。
南宫月沉默片刻，玄甲冷硬泽光流淌，他抬眼，决断道：
“既然火药不行，那便遵循旧法。明日，我再领前锋，集中所有云梯、槌车，猛攻一点……”
“报——！”
将军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道：
“监军使白晔白大人，于帐外求见，称有要事相禀。”
帐内三人俱是一怔。
监军使？白晔？
陈伯君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冰云抚着书册的指尖微微一顿，南宫月更是眉峰挑起，这个时候，白晔不在工造营督造器械，突然来中军帐有何“要事”？
南宫月与陈伯君、冰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
“请监军使进来。”
帐帘掀开，一身靛青官袍、身形清瘦的白晔稳步走入，沉静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灼然光彩，直直望向南宫月。
随后，他对着帐内三位将军深深躬身，清晰开口：
“将军，诸位大人。关于火药攻城……卑职，或有一策可试。”
小晔献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9章 变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