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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通天

当大军终于穿过最后一道丘陵,铁壁城的轮廓在北方地平线上赫然压来时,白晔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

先前在中军帐中,听诸位将军面色凝重地反复提及“通天途”三字,他只觉是一个形容险峻的代号。

直至此刻亲眼得见,他才真正明白,这名字背后是何等天堑。

那根本不像是一座人力所能建造的城池,更像是一头自洪荒时代便匍匐在此的铁灰巨兽,用它庞大无比的身躯悍然截断了南北通途。

城墙并非寻常的夯土砖石,而是依着铁壁山陡峭无比的天然山体,用无数巨大的暗沉金岩垒砌而成,高得仿佛要与两侧山巅相接,直插灰蒙天际。

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铁壁城墙上,竟反射不出多少亮光,只余一片沉郁墨铸铁色,压迫得人眼眶发酸。

城墙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仿佛被天神用巨斧狠狠劈开,谷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怪石。

这天然屏障使得大军根本无法从侧翼迂回,任何奇谋妙计在绝对地利面前,都格外苍白无力。

唯一的通路便是正面那条被历代人工稍加开凿的狭陡坡道,仿佛那洪荒巨兽正张开大嘴,引诱猎物自投罗网。

而此刻,在那高可通天的城垣之上,北狄人的旗帜正在朔风中猎猎舞动,依稀可见狄兵身影在垛口后移动。

“他娘的……王振川那个杀才!”

白晔身旁不远处,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死死盯着那座巨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这等天险,便是八万头猪来守,也不该丢得如此之快!他竟敢……他竟敢不成而溃!”

他话音未落,周围几名听见的士卒也纷纷红了眼睛。

“便宜那狗贼了!只挨了一刀军法!”

“真该把他绑来,让他自己看看,他丢的是个什么玩意!再把他从这‘通天途’上扔下去!”

白晔默然听着,他此刻完全理解这些将士的切齿之恨。

如此雄关,本该是北境最坚实的盾牌,是让北狄人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壁。

可如今,这面盾牌却握在了敌人手中,反过来成了刺向大钧咽喉最锋利的一根毒刺。

每一次仰攻,都将是血肉坚石的残酷碰撞;每前进一步,都要用无数同袍的性命去填。

他抬头,望向那座沉默巨城,只觉得那阴影压-在心口,连带着秋日高远天空都逼仄起来。

攻城之难,难于上青天。

白晔指尖摩挲着悬挂在腰间的燎然刀柄,白日里中军帐议事的场景,连同那两份浸满血色的旧日战报压上心头。

陈伯君将军声音沉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北境血腥冻土中艰难拔出。

白晔思绪首先被带到了那个“永业二十八年”的寒春。

“……那一年,先锋,是桂魄。”

陈将军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南宫月。

白晔悄悄抬眸,只见将军侧影在帐内跳动的烛光里如一尊沉默玄铁,眉眼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那片浓深阴影之下。

中军坐镇的是世子金曦。

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白晔敏锐地察觉到,身旁那道玄色身影绷紧了一瞬,虽快得如同错觉,却未能逃过他始终留有一分在将军身上的心神。

那铭载史册耀眼又惨烈的一战中,年轻的“银流光月”一马当先,锋芒毕露;惊才绝艳的世子在中军运筹帷幄;彼时尚未不良于行的冰云先生,以神弓掌控全场;还有如今镇守南疆的苏故州将军策应侧翼……

如此将星阵容,最终却……

“阵亡十三万七千余。右将军上官翊,为阻敌援,身陷重围,力竭……殉国。”

“上官翊……”

白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能听到当年那员老将最后的怒吼与城下震天的厮杀声。

十三万条性命,连同一位右将军的热血,才堪堪将这座雄关从敌人手中夺回。

白晔思绪尚未完全从永业年的血腥中抽离,陈伯君的声音又将他拖入另一个严冬——“灼兴元年”。

“……凌傲元帅,时年已六十有八,带棺出征,亲临城下。”

老帅威名白晔在宫中亦有耳闻,他曾有幸在那场秋日围猎时细细地擦拭过元帅的遗弓镇岳,那是大钧军魂的脊梁。

“攻城数月,天降大雪,酷寒难当。僵持之际,凌帅于三百步外,引弓——”

陈伯君话语在这有一个短暂停顿,帐内所有人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射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箭。箭矢贯空,毙敌北狄主帅阿史那·兀术于城楼!”

苍茫雪原,老帅须发皆白,以身化弓,射出那燃烧生命的决绝一击!

何等气魄,又何等……惨烈。

“其后元帅力竭……星陨中军帐内。”

燕望北用惋惜敬意的声音低沉补充道。

“其后,桂魄与衡生,”

冰云目光扫过南宫月和陈伯君,

“于寒冬腊月,围城强攻三月,步步血战,方再度收复此城。此战,死伤十一万。”

十一万。

又是一个冰冷到刺骨的数字。

在老帅殉国的激励下,于冰雪与死亡中鏖战三月。

那三个月,每一日都看着身旁同袍不断倒下,每一次冲锋都踏着前人的血迹。

身侧火把噼啪一声,拉回了白晔飘远的思绪。

两次收复,二十万余忠魂,累累白骨,才铺就了通往这座铁壁城的“路”。

而如今,他们将要第三次,踏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通天途”。

……

是夜,无月,唯几点疏星点缀于墨黑天幕,凄清冷光下铁壁城轮廓在夜色中更显狰狞。

三更梆子响过,卫乾亲率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条“通天途”摸去。

初时一切顺利,然而,就在先锋部队堪堪进入距离城墙一箭之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铁壁城头之上,毫无预兆地猛地亮起无数火把,瞬间将城墙下方圆数百步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火光中,垛口之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北狄弓弩手,冰冷箭镞泛着火光。

卫乾心头一沉,厉声高喝。

“举盾!冲锋——!”

话音未落,只听得城头传来一声尖锐呼哨,下一刻,便是无数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的死亡潮音!

“咻咻咻——!”

箭矢并非杂乱无章地抛射,而是分成数波,层次分明,疾风骤雨般朝着正在陡峭坡道上艰难前行的先锋军当头罩下!

“夺夺夺夺——!”

破甲锥箭狠狠凿击在大钧军队匆忙举起的盾牌上,许多箭矢力道奇大,竟能穿透木盾,将持盾手臂一同钉穿!更有甚者,从盾牌缝隙中钻入,精准地没入甲胄的薄弱之处,惨叫声顿时撕裂了夜的寂静。

这仅仅是开始。

还不待大钧将士从这波箭雨中喘过气来,城头上又响起沉闷的机括转动之声。

无数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城墙内-侧预设的滑槽,轰然砸落!

那些滚木粗如磨盘,表面嵌满了铁蒺藜;礌石更是棱角分明,大如斗瓮。

它们沿着陡峭坡道加速翻滚跳跃,无情地碾压冲撞着路径上的一切活物。

盾阵在它们面前如纸糊泥塑,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血肉之躯更是被轻易碾为肉泥,连一声完整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卫乾双目赤红,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嘶声怒吼:

“散开!快散开!避开滚石!”

然而,通路本就狭窄,大军拥挤其间,又能散到哪里去?

北狄人竟将烧得滚沸的金汁火油,朝着下方倾泻。

黏稠腥臭的液体当头淋下,沾染上皮肤立刻灼起一片恶臭黑烟,剧痛钻心,火油遇火则燃,瞬间在坡道上制造出数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将不少士卒活活烧成焦炭。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单方面屠杀。

五千先锋连城墙的边都没能摸到,便已在这条通天途上丢下近千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伤亡还在随着每一波箭雨、每一块滚木、每一瓢沸油而急剧增加。

卫乾持刀的手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儿郎,看着他们被巨石碾碎,被火箭点燃,被毒液腐蚀……

他知道,再冲下去,这五千人恐怕要尽数葬送于此。

卫乾死死咬住牙关,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在火光映照下如魔神俯视的城楼,眼中充满了不甘火焰,最终却只能化为一声低吼:

“鸣金!收兵——!”

凄厉鸣金声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响起,残存大钧将士搀扶着伤者,狼狈不堪地向着来路退去。

他们身后,是北狄守军嚣张的狂笑和更加密集的送行箭雨。

这一次试探性的攻城未能触及城墙根脚,便以惨烈失败告终。

………

残存的先锋士卒搀扶着退入大钧大营,卫乾走在最前,他那身甲胄已是遍布划痕凹坑,肩甲裂开一道狰狞缝隙,暗红鲜血从甲叶缝隙中不断渗出。

陈伯君与南宫月早已闻讯立于帐前。

陈伯君目光扫过卫乾周身浴血的狼狈,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些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士卒,未发一言,轻轻一拍卫乾肩膀,以示勉励。

南宫月则抱臂而立,玄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军中算师捧着厚厚册子疾步上前,语速快而清晰地禀报:

“禀将军!据观测记录,狄人此番防御,动用大型弩机三种,射程、力道、装填间隔皆有不同,配合默契;滚木礌石预设滑槽至少十三道,覆盖坡道全段;沸油金汁投放点二十七处,火油储备充足;弓弩手轮替有序,箭矢储备极丰。其防御体系之严密,反应之迅捷,绝非仓促而成,必是做了万全准备!”

“他娘的……”

燕望北狠狠啐了一口,他脸上惯有嬉笑尽数敛去,他猛地上前一步,对着陈伯君抱拳,斩钉截铁道:

“陈将军!让副官我再去冲一次!我就不信,这铁壁城的乌龟壳,就真的敲不出一丝裂缝!”

他话音未落,身旁便响起一道平静声音。

“我与你一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月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抱臂的双手,站直了身躯。

“再试试,”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卫乾、燕望北,最终与陈伯君目光一触,唇角勾起一抹锐利弧度,

“这铁壁城的‘壁’,究竟有多硬。”

陈伯君深邃目光在南宫月与燕望北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字:

“准。”

《大钧英雄传之三夺铁壁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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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