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旷野上风声猎猎,来自镇北关的青色洪流与自狼烟戍方向开来的军队,终于在通往铁壁城的必经之路上胜利会师。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天地,难掩将士们眼中重逢集结下的激昂。
陈伯君和冰云早已上前,与狼烟戍的主将卫乾、燕望北相互见礼。
南宫月刚刚将白晔从乌啼马背上扶下,白晔前去写监军记录了。
南宫月理了理微皱的衣袍,目光便落在那位正与陈伯君交谈的年轻将领身上。
此人一身甲胄染尘,面容坚毅,眼神明亮,正是他久闻其名、坚守狼烟戍直至围解的卫乾。
南宫月唇角扬起随和弧度,正要上前依照礼节自我介绍一番。
然而,他脚步刚动,目光甫一与卫乾对上,异状突生——
只见方才还与陈伯君交谈的卫乾卫将军,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了。
那张如今被北境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
卫乾嘴唇张合几次,清晰利落的口齿此刻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半晌没能组成个完整句子。
他迟疑了再三,才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南宫月抱拳,显而易见地紧张道:
“末……末将卫乾,字元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事情,
“南……南宫将军,久、久仰……大名……您……您若是不弃,唤、唤末将元若便好。”
“……”
南宫月准备出口的问候卡在了喉咙里,眉头挑了一下。
他心下愕然,这小伙子……怎么回事?瞧着也是个能在万军围困中死守孤城的硬骨头,怎么见到我,羞涩扭捏得像个小姑娘?
他不由得反思,是自己长得太吓人?还是名声太恶?
确实,他南宫月更年轻那会儿说话又倔又直,混不吝惯了,朝中看不顾眼的、军中犯他忌讳的,基本上都被他直言不讳地狠狠怼过,名声绝对算不得“温和”。
可这卫乾,他今日真真是第一次见。
卫乾接任狼烟戍守将,还是在他被皇帝赵寰收回兵权、变相圈禁在将军府之后的事情了,两人根本毫无交集。
他这边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好显露太多,只得按下疑惑,尽量让自己笑容看起来更“平易近人”些,抱拳回礼:
“元若坚守狼烟戍,力抗强敌,辛苦了。在下南宫月,表字桂魄。”
他本意是拉近些距离,免得这位年轻将军一直紧张。
谁知卫乾一听,脸更红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小声反驳道:
“不、不是初次见面了……是……是第二次……”
南宫月:
“……?”
他剑眉微蹙,仔细在记忆里搜寻一番,确信自己此前并未见过这位卫将军。
他上任狼烟戍时,自己早已不在北境军中。
一旁早就瞧着有趣的燕望北,此刻再也忍不住,大笑着上前,一把揽住卫乾紧绷的肩膀,对着南宫月促狭道:
“得了桂魄,你也别琢磨了!我来替这闷葫芦说了吧——咱们元若当年弃笔从戎,跑来北境参军,就是因为你!”
他拍了拍卫乾的肩,示意他放松,继续对面露讶色的南宫月道:
“你当年在陇西大破西戎,追击残部时路过元若老家,当时组织民兵协助清剿,你是不是顺手指导过几个瞧着不错的年轻人练了几下子?”
燕望北模仿着南宫月的语气,惟妙惟肖:
“你当时拍着一个半大不小的黑小子肩膀,说他——‘根骨不错,脑子也溜,窝在这小地方可惜了,去考武举,定能夺个魁首回来’——有没有这回事?”
南宫月闻言,怔住了。
陇西旧事……破西戎……民兵……他依稀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茬,当年追击残敌,确实在一些村镇短暂停留过,也顺手点拨过几个看着顺眼的年轻人,但他哪会个个都记得清楚?
燕望北笑着朝已经羞窘得快要冒烟的卫乾努努嘴:
“喏,当年那个被你拍了肩膀,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的黑小子,就是咱们元若!他可是把你那句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回去就拼了命地练,果然一举夺了武状元!如今更是成了镇守一方的将军!桂魄,你说,你这‘伯乐’之恩,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脑子里早已忘了这小小插曲的南宫月,被燕望北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揭秘”给逗乐了,他随即恍然,不由得抚掌失笑,爽朗道:
“怪我!怪我!竟把这么大的功臣给忘了!该罚,该罚!”
他目光转向满脸通红的卫乾,笑容愈发真切,是前辈看后辈的欣赏亲近:
“没想到当年随手一句话,竟真为咱们大钧点出了一员虎将!好!元若,好样的!”
他心思转得快,立刻便有了主意,朗声道:
“这样,晚上老陈……咳,陈将军下令,烤羊腿给狼烟戍的兄弟们接风,共商攻打铁壁城的大事!元若你这份‘表示’,我亲自来!晚上我给你烤羊腿,如何?保管比伙头军烤得香!”
卫乾一听,惊得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使、使不得!南宫将军!怎、怎能劳烦您……”
“诶——”
燕望北用力揽了揽他的肩膀,打断他的推拒,朝他眨了眨眼,
“元若,傻了吧?桂魄亲手烤的羊腿,这待遇,陈将军和冰参画都未必常有机会吃到!就这么办!”
他抬头对南宫月笑道:
“桂魄,那咱们元若今晚可就等着你的手艺了!”
………
北疆的夜苍穹如墨,星子碎银洒满天幕,旷野的风裹着刺骨寒意,却吹不散营地中-央那几堆熊熊篝火的暖意。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热水干粮,更中-央处,几只肥美羊腿正架在火上,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诱-人香气。
南宫月果然依约亲自守在一处火堆旁,翻转着那只特意为卫乾烤制的羊腿。
他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足够专注认真,时而撒上些粗盐香料。
待羊腿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内里肉质泛着诱-人色泽时,他才用小刀切下最肥美的一-大块,用干净树叶托着,递到早已正襟危坐在一旁、正目光灼灼盯着他动作的卫乾面前。
“喏,元若,尝尝。”
南宫月语气轻声,自嘲道,
“先说好,我手艺一般,属于中等水平,比不得专司庖厨的兄弟,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你将就着吃,见谅见谅。”
卫乾双手接过那还滚烫着的羊腿肉,他刚想说些“怎能劳烦将军”、“已是莫大荣幸”之类的客气话,却被身旁的燕望北抢先一步。
燕望北啃着自己手里的肉,笑嘻嘻地插话调侃:
“元若你不用跟他客气!桂魄这话可是大实话,他这人邪门得很,做什么饭啊都是中等水平!连当年在野军粮断了,大家饿得啃树皮,他逮着虫子烤,烤出来的味道居然也是不功不过的中等水平!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天赋?”
这话引得周围几位听到的将领都低声笑了起来,连不远处正与陈伯君低声商议着什么的冰云,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卫乾原本到了嘴边的谦辞,被燕望北这番插科打诨给堵了回去。
他看着手中南宫月亲手烤制的油光锃亮的羊腿,又抬眼看了看火光映照下南宫月的带笑面庞,心中那份因见到偶像并被其认可产生的激动喜悦,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只觉心头滚烫,重重点头,也顾不上烫,低头便咬了一-大口。
肉质外焦里嫩咸香适中,他囫囵咽下,激动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对着南宫月,也对着燕望北和陈伯君等人,声音坚定道:
“好吃!多谢……桂魄哥!此番攻打铁壁城,元若必为前锋,绝不辱命!”
这声“桂魄哥”叫得还有些生涩,却充满了真挚。
南宫月闻言,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南宫月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刚刚烤出来的番薯递给白晔和卡普。
卡普接过南宫月递来的烤番薯,那番薯用宽大叶片托着,蒸腾着滚烫热气。
他迫不及待地嗷呜一-大口,顿时被烫得嘶嘶抽气,嘴巴张合不停,却舍不得吐-出,含混地嚷着:
“好、好烫!但……好吃!”
他记起燕望北方才的调侃,也顾不上烫了,大声补充道:
“知微哥,我觉得你说的够不准确!我师父虽然做饭没那么好,但烤番薯是一绝!天下第一的好吃!”
那番薯内瓤是近乎透明的金红色泽,就像上好的琥珀蜜糖熔化了,把秋日最浓艳的晚霞揉碎了封存在这焦黑外皮之下。
黏稠糖汁从他咬开的缺口处缓缓溢出,顺着指尖往下淌,焦甜香气自炭火与土地孕育出,霸道地弥漫开来。
白晔则小心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低头凑近,轻轻吹散表面热气,这才小口咬下。
番薯一入口就是极致的软糯绵密,无需咀嚼,那温热蜜糖般的甘甜便瞬间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他吃得专注安静,长长白色睫羽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
恰在此时,陈伯君沉稳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与两名亲兵,抬着刚刚从火上取下、香气最为霸道的烤羊排。
那羊排外皮已被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处是诱-人的焦糖色,油脂仍在肉块表面细微地跳动,混着粗盐孜然的辛香。
“来,都尝尝,火候正好。”
陈伯君目光温和地扫过围坐的众人,微微颔首,亲自用匕首分割羊排。
“今日犒劳诸位,也敬狼烟戍的兄弟们,辛苦了。”
南宫月接过一块热腾的羊排,他与陈伯君视线相交,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他对着陈伯君举了举手中的肉,算是回应,随即低头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多汁,粗犷香料味道瞬间充盈口腔。
白晔也分得了一块,他安静地吃着,而卡普早已被羊排吸引,接过后吃得满手是油,不亦乐乎。
燕望北笑着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也收起了方才的调侃,神色间多了几分正经。
陈伯君见众人都已拿到,朗声道,传入每个人耳中:
“番薯暖心,羊排饱腹。”
他环视一圈,目光掠过南宫月、冰云、卫乾、燕望北、石猛,和同样在分食酒肉的将士们,语气逐渐转为沉浑有力:
“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骤然锐利,已穿透眼前夜色,直指北方那座巍峨巨影。
“前方,便是铁壁城。”
短短数字,重若千钧,无需更多动员,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篝火燃烧依旧,温暖依旧。
所有都沉淀为坚实的力量,短暂的休憩慰藉过后,是更为清晰迫切的目标——
箭已上弦,刀已出鞘,剑指铁壁,誓荡狄虏。
只待黎明。
北疆最终副本:铁壁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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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