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夜过后,清晨天光透过窗纸。
白晔素来醒得早,他已悄无声息地起身,用冷水净了面,仔细整理好自身,将官袍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抚得平整。
待他收拾停当回到内室时,床榻上的南宫月才被渐亮天光唤起,在慵懒倦意中悠悠转醒。
他看着将军有些迷糊地揉着眼角,翻身坐起,墨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中衣领口处那冷月样的肌肤愈发白皙。
白晔目光不自觉地放得柔和,心想,将军定是累极了。
昨夜分明军务议事至深夜,却还是依着朔日之约,来到他这里。
这份心意压-在他心口,化作满腔无处安放的感激。
白晔下意识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拿起妆台上的木梳,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将军,我帮您?”
若在永安的以往,这般贴身服侍的举动,将军多半会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自己利落地三两下束发了事,将那点可能的亲近不动声色地推开。
然而今日,正如白晔隐秘期盼却又不敢笃定的那样,南宫月只是抬眸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拒绝,便连一丝讶异也无地又重新放松了肩背。
将军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那头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此刻柔软披散的长发,全权交到了他手中。
这种全然的托付,这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让白晔握着木梳的手指紧了紧,唇角终究是没能忍住,情不自禁地微勾起一抹清浅弧度。
他站到南宫月身后,轻柔地执起将军的一缕墨发。
入手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为细腻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在他指间润泽流淌。
白晔小心地用梳齿从将军发根处缓缓梳理至发梢,遇到细微纠缠处,便用手指耐心地捻开,生怕弄疼将军分毫。
梳子划过发丝,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晨光里格外安宁。
南宫月闭着眼,感受着那力度恰到好处的梳弄,从头皮传来的舒适感让他几乎想要喟叹。
他忽然想起一事,刚醒的将军声音还有些微哑,开口道:
“白晔,你今年十九了。”
不是询问,是肯定的陈述。
他记得白晔的年岁。
白晔正专注于手中墨玉流泉般的发丝,闻言,手上未停,恭敬应道:
“回将军,是的。”
他心中微动,将军还清晰记得他的年岁。
白晔指尖穿梭在将军顺滑发间,那触感让他心生恍惚,这位于千军万马之前亦能挥剑自如的将军,竟也有着如此柔软的一面,而这份柔软,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交由在他手中。
他细致地将所有发丝拢顺,准备为将军束起他如今在北疆时那标志性的利落高马尾。
“马上就要加冠了,”
南宫月透过镜子的模糊映象看着身后专注的白晔,
“有具体生辰乎?”
白晔执梳的手微微一顿,他有一个心跳加速的隐约猜想浮上心头,却又不敢任其蔓延,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念,触碰了便是逾矩。
他垂下眼睫,继续梳理着手中光滑如缎的墨发,声音平稳道。
“晔是孤儿,不知具体生辰。曾抚养我的人说,约莫在冬日。”
“冬日里啊……”
南宫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微扬,
“甚好。那么,字可想好了否?”
将军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白晔闻言一愣。
字?
他确实从未深思过此事。
加冠取字,对寻常男子而言是人生大事,象征成人与立世。
可他身份特殊,前途未卜,加之性情使然,竟未曾认真思量过自己该有一个怎样的字。
白晔手中梳子再次停顿,一个念头猛地钻了出来。
他轻眨了一下眼睛,压下心头悸动,声音比刚才更轻,恳求道:
“没有……将军,”
他顿了顿,几乎是屏住呼吸,
“将军……可以帮我取字吗?”
如果他的字能由将军亲取……那将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深刻的烙印,独一无二的链接,是他此生都将铭记于骨血之中的“特殊”。
“不行。”
南宫月轻轻摇了摇头。
这干脆拒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白晔眼中刚刚燃起的希冀。
他心头一慌,连忙用手扶正南宫月的头,语气难得急切:
“为何?将军你别乱动,当心扯疼了头发。”
“小事,我不怕疼。”
南宫月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依旧懒洋洋地靠着。
白晔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之前某些场景,忍不住小声嘟囔,悄悄无奈反驳。
“那上一次叶大夫给将军包扎伤口时,将军您……”
后面“叫成那样”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白晔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是没敢说全,怕触了将军霉头。
“不怕疼,可不代表忍得住好吧。”
南宫月回答得坦然无比,仿佛那个在叶大夫手下龇牙咧嘴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将军话锋一转,重新落回“字”上,声音比方才更放缓了些,耐心引导道:
“字,终究还是要自己起的。那是你对自己此生的期许与志向,是未来道路的缩影。旁人——哪怕是我,也不能越俎代庖,将这选择的权利轻易拿走。明白吗?”
他并非推拒,而是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尊重。
他拒绝,并非不愿,亦非轻视。
恰恰相反,正因重视,正因他所期许的、与白晔之间这份关系的不同,他才不能将这蕴含自己期愿与规训的“字”,强加于他。
“那将军的字……‘桂魄’,也是自己起的吗?”
白晔已经灵巧地将南宫月长发束好,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玄铁流月簪簪入发髻固定,轻柔精准。
“是啊。”
南宫月轻轻一笑,并未回头,却仿佛能感知到白晔动作。
待发髻固定妥当,他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刚刚为他束好发、正垂手立于身前的白晔。
晨曦恰好透过窗棂,落在他刚刚整理完毕的脸上。
墨发高束,一丝不苟,更显他面容俊朗,轮廓清晰。
那双眸子此刻映着晨光,格外清明透彻,如被山泉洗过的墨玉,内里有温润的深邃光华在流转。
他就这样专注地静静看着白晔,目光一片澄澈,几乎能将人吸入其中。
白晔被他这般注视着,只觉得呼吸一滞。
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穿透了他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心湖深处。
‘桂魄’……凝结清辉……
………
今年镇北关的秋日,因南疆十万援军的抵达而显得格外不同。
尘土飞扬间,黑压压的军队风尘仆仆地在关外扎下连绵营寨。
为首一员虎将,正是苏故州的副将石猛,他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简单衣甲上还染着南疆的瘴气征尘。
陈伯君亲自率众在关门前相迎,将石猛引至那间承载无数共同决策记忆的镇北关议事厅。
当石猛大步踏入厅内,目光触及并立于前方的三道身影时——沉稳如山的陈伯君,清淡如云的冰云,和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笑意的南宫月。
这位在战场上刀斧加身也未必皱眉的硬汉子,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昔日苏将军与这几位挚友将军把酒言欢后又于镇北关门外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的场景,历历在目。
石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道:
“末将石猛,见过陈将军、冰将军、南宫将军!苏将军命末将代他向几位问个好!”
石猛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位旧帅,声音愈发沉浑:
“苏将军说,愿诸君——刀锋所向,顽敌披靡;旌旗指处,北狄遁逃!愿我大钧旗号,早日重扬于铁壁城头!”
陈伯君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上前虚扶一下,问道:
“石将军一路辛苦。今乡他如今可还好?”
提到自家将军,石猛那点感伤立刻被冲淡了些,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的脑袋,黝黑脸上露出憨直又为难的神色:
“回陈将军,苏将军他……好是好,不过末将这粗人,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有两个版本,不知该讲哪个?”
深知苏故州那表面正经、内里促狭性子的南宫月顿时朗声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了然,他扬声道:
“石猛,在这儿就别客套了!直接上真话版本的,让我们听听那家伙背地里又怎么编排我们的!”
石猛正愁不知该如何转述,听得南宫月给他递了杆子,当下黝黑脸上咧嘴一乐,露出两排雪白牙齿,洪声道:
“石猛得令!苏将军说了,若是几位将军问起,他就一句话——他一点也不好!”
他模仿着苏故州那江南口音、半真半假的抱怨语气,嗓门却震得梁上尘都要簌簌落下:
“琴弦断了没处换新的,衣袍全被那鬼地方的蠹虫蛀成了渔网!连他最宝贝的那把紫檀木扇子盒里头,都他-妈孵出了一窝蛇鼠崽子!苏将军说了,”
石猛虎目一瞪,煞有介事地挥着粗壮手臂,
“不论您们三位里头哪一个,将来要是敢踏足南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先被他扒干净了丟进那万年黑泥潭里,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有福同享’!”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随即目光炯炯地锁定了抱臂看戏的南宫月,瓮声瓮气地补充:
“苏将军说,尤其是那个南宫月!苏将军特意叮嘱,南宫将军若是去了,定要请您在那泥潭里多泡两个时辰,去去您那身‘倔气’!”
此言一出,陈伯君、冰云与南宫月三人,同时感受到了自万里之外南疆方向,穿越千山万水汹涌袭来的冲天怨念与“挚友情谊”。
三人不约而同地了然了,在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尤其是冰云,在听到“扒干净了丟进黑泥潭”这句,清癯的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下的轮椅却谨慎地悄悄向后挪动了半分,仿佛要离那想象中的泥潭远一些,再远一些。
石猛看着三位将军的微妙神色,连忙挠着头找补,试图缓和一下这“杀气腾腾”的问候:
“不过……几位将军放心,苏将军摇着扇子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末将觉得……他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南疆如今稳固得很,苏将军一切都好,各位将军无需挂心。”
陈伯君、冰云与南宫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开玩笑?
他们太了解苏故州了。
这厮表面上洒脱风雅,实则心眼比那扒在南疆南陲隘墙上的藤蔓网还密,记仇的本事更是天下一流。
他这番话,估计是十成十的真心,那怨气怕是早已凝结成南疆上空经年不散的雨云。
三人皆微笑着,却无人接石猛这试图圆场的话。
陈伯君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事:
“今乡的心意……我们收到了。石将军,还是先商议军务要紧。”
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强忍的笑意,而南宫月,更是毫不客气地低笑出声,仿佛已经预见到将来某日,自己若真去了南疆,会是怎样一番“热情”招待。
几位将士将巨大的新校考的北境舆图在议事厅长桌上铺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清晰可见。
陈伯君挺拔立于图前,目光沉静扫过在场诸将。
“石将军远道而来,我军如虎添翼。”
陈伯君指尖随即落在舆图上镇北关与狼烟戍之间的广阔区域。
“北狄犯边,荼毒我境,掠我粮秣,伤我百姓。此前因狼烟戍被困,我军主力被牵制,只能固守待援。如今,”
他有力地在图上一划,连接起镇北关与狼烟戍,
“情势已然不同。”
“九月农忙,我军助民抢收,既安民心,亦实仓廪,此为一举两得。然,防守非长久之计。”
他决断道,
“接下来,我军将与狼烟戍的卫乾、燕望北所部,东西呼应,形成钳形之势!”
陈伯君在图上虚划出两道箭头,一道自镇北关向西,一道自狼烟戍向东,如两只即将合拢的铁拳。
“逐步清剿,稳步推进,将仍滞留在我大钧境内的北狄游骑、哨探,乃至他们建立的小型据点,一一拔除,悉数奉还!重整北境防线,复我百姓生计通道。”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最终定格在那座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城池——铁壁城上。
“理想情况下,”
“待到我军与狼烟戍所部肃清周边,兵锋直指之时,要让北狄在这片土地上,只剩下铁壁城这一座孤零堡垒!”
他略一停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届时,挟大胜之威,合你我两部之力,几月内,便要将这铁壁城,一举拿下!”
南宫月抱臂的手轻轻在臂甲上一扣,嘴角勾起抹凌厉弧度,显然对此计划极为赞同。
石猛听得热血沸腾,虎目圆睁,猛地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石猛,谨遵陈将军将令!我南军儿郎,必为前锋,誓将狄寇逐出国土!”
厅内众将群情激昂,齐声应道:
“末将等谨遵将令!重整河山,收复铁壁!”
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冰云静坐于轮椅上,墨笔在膝头小册纸叶上轻轻划过,已然开始推演此战中,各方兵力与物资调动的细节。
………
秋深渐寒,北境朔风卷着初雪寒意,刮过焦黄原野。
镇北关与狼烟戍一东一西,同时发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张巨网不断收紧。
阿史那·咄吉派出的游骑、设置的哨站、试图建立的前沿营垒,在这东西夹击的铁钳之下,接连被拔除击溃。
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北狄狼旗,在边境线上不断后撤,控制的范围肉眼可见地收缩。
败退战报雪片般飞入北狄王庭的金帐,每一次都让帐内的空气凝固几分。
阿史那·咄吉端坐在兽皮汗位上,灿金狼眸中沉淀为近乎实质的阴鸷沉郁。
他脸上线条仿佛被刀凿斧刻过,愈发冷硬。
大可汗麾下并非没有悍勇之士,赫连·灼日连日新训的战鹰也再次腾空,断臂的术律·苏日勒的骑兵依旧能发动凌厉的反扑,乌尔娜·格根的赤狼部依旧嗜血善战,拓跋·□□的磐石部在有力的抵挡一次又一次的大钧军队的冲击。
然而,大钧军队不再给他们任何分割包围、发挥骑兵野战优势的机会。
镇北关与狼烟戍两部的配合天衣无缝,一正一奇,一稳一诡,将北狄大军牢牢钉死在被动防御、节节败退的泥沼之中。
终于,在一场关键的遭遇战再次以失利告终后,阿史那·咄吉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矮几上,杯盏震落,酒液泼洒如血。
那场战役,犹如一记精准狠辣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这位草原霸主的脸上。
阿史那·咄吉原本亲率王庭精锐,意图穿插至狼烟戍与镇北关之间尚未完全稳固的防线结合部,打一个漂亮的中心开花,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
然而,他面对的又是那充满了敏快灵动与致命锋锐的力量。
是南宫月。
他的义兄,早已预判了他的意图。
没有固守,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只有一场教科书般的、属于“银流光月”的闪电突袭。
南宫月亲率其麾下最精锐的轻骑队,悄然埋伏在他必经之路的一处名为“落鹰涧”的复杂地型。
当阿史那·咄吉的先头部队大半进入涧口,队伍被拉长之时,攻击骤然而至!
不待阿史那·咄吉组织起有效反击,南宫月已一马当先,手持流光,亲自率队从侧翼直插-他的中军帅旗所在!
那一抹熟悉的玄黑身影,那柄在千军万马中依旧璀璨夺目的流光剑,让阿史那·咄吉瞬间明白了对手是谁。
两人甚至来不及像在朔风山坳那般进行将帅之间的对决,南宫月的目标明确无比——撕裂他的指挥核心,打垮北狄大军的士气。
流光所向,挡者披靡。
南宫月麾下士卒更是悍勇无比,借着地利与突袭优势,硬生生将兵力占优的王庭精锐冲得七零八落。
阿史那·咄吉虽奋力砍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阵型被割裂,指挥失灵,败局已定。
正是这场由他义兄亲手奉上的败仗,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在野战中翻盘的幻想。
“传令!”
狼王声音嘶哑,宛若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低吼,
“所有部族,放弃外围所有据点,收拢兵力,尽数——撤回铁壁城!”
命令下达,代表着北狄此次南下的宏大攻势,彻底转为战略收缩的固守。
残存的北狄军队向着那座雄踞北境咽喉的巨城汇聚。
铁壁城。
它并非普通城池,而是依托天险建造的战争堡垒。
背靠陡峭入云的铁壁山,两侧是难以逾越的深谷,唯有正面一道雄关可通。
城墙高阔,以巨大铁褐色山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霜战火,墙体上布满斑驳暗沉痕迹。
它就像一颗死死钉入峰峦的獠牙,易守难攻,堪称天堑。
北风呼啸,卷过铁壁城头的北狄旌旗,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血腥预兆。
阿史那·咄吉站在铁壁城高耸的城楼上,望着下方涌入的北狄残兵,灿金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火焰。
失败屈辱灼烧着他的骄傲,但也激发了他骨子里最顽固的凶性。
他放弃了广袤的战场,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凝聚于这最后一点。
狼王要凭借铁壁城这面大钧原本最坚硬的盾,成为北狄手中最锋利的獠牙。
他要让大钧人每在铁壁城前进一步,攻下一寸,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在这座巨城之下,扭转乾坤,或者……与之偕亡!
最终决战,即将在这座天堑之城下,拉开惨烈帷幕。
小月的字是自己取的捏~( ̄▽ ̄)~*
要进入北疆最终大舞台——铁壁城了(终于终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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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