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浮土上沙沙响，他抬头，就看见林小姐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巷口，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拎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袋。她慢慢走过来，把保温袋往他面前递了递，袋子还带着太空舱冷藏柜的低温，隔着布就能摸到外面凝的细碎水珠，凉得扎手：“我从船上带了点新鲜的水果，不是合成货，你尝尝。刚才设备库的事我听见了，王彪就是吃定新人急着上工要挣钱，对不起啊，我刚才在门口，没......”
“没什么对不起的。”周硕没接，把搭在胳膊上的安全帽往头上扣了扣，粗塑料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了他发红的眼尾，“他扣他的，我挖我的，愿打愿挨，跟你没关系。”
保温袋带着林小姐手上的温度，一下落在周硕怀里，硬邦邦的水果隔着袋子硌着他的肚皮，甜香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是他好久没闻过的新鲜果香。
“你拿着呀，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放坏了。”林小姐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没说出口的了然，“对了我刚给科学院发了加密消息，说我摸到遗迹能量反应的边了，那边说只要我能把坐标定下来，奖金提前预支一半给我，到时候我先借你......”
“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周硕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保温袋上，顺着她的力道往回推。推到一半指节忽然顿住，目光不受控制往上抬，撞进林小姐写着错愕的眼睛里。她的眼尾还带着点担心，睫毛轻轻颤着，那点直白的善意像烫人的炭火，碰一下就能把周硕脸上那点硬邦邦的体面烫出个洞。他赶紧把眼神挪开，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点，指节攥得更紧，连指尖都泛了白，力道陡然加重，把保温袋结结实实推回了她怀里。
“我自己能挣。”
语气还是硬的，硬得像边矿带亮硬的晶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压得比平时低半度，生怕一松劲，那句“我真的凑不出来”就从喉咙里滚出来。他站在原地没动，脚像钉在了地上，鞋底碾着脚边的浮土，碎沙蹭着鞋帮沙沙响，半天没迈开步。其实他知道林小姐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可这钱要是接了，就等于把自己最狼狈的那面摊开给人看，他一个大男人，连表妹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还要靠不认识只知道姓甚名谁的姑娘帮忙，这面子，他撑不住，这个人情，他怕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小姐没再接话，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只有风卷着浮土沙擦着墙根走，那点水果香还飘在鼻端，甜得扎人。周硕闭了闭眼，再迈开步的时候，脚步还是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碾着浮土走远，没敢再回头看她站在原地的样子。
走得远了，他抬起头，看着采矿港永远灰蓝色的天空，远处小行星带刮来的尘粒打在港顶的防护网上，沙沙作响，那声音跟那天中心星医院观察室外面，尘粒打在隔热玻璃上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走廊的墙角，背靠着冷冰冰的白墙，听见尘粒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就是这个沙沙声，医生摘下口罩，白大褂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跟他说“赶紧凑钱，拖过三个月，病灶扩散了就没希望了”，也是这样冷冷的调子，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安全帽又往下压了压，攥紧了手里冰凉的采掘凿，铁凿子的柄磨得光滑，凉得攥不住，可他就是攥得紧紧的。转身往采掘队集合的方向走，不管怎么样，明天就要下矿了，他得尽快挖出一块够分量的高纯度晶核，多换点钱，早一天凑够数，就能早一天回去见苏晓，早一天让她躺上手术台，早一天把她从观察室里接出来。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着细尘沙打在他背上，打得粗帆布工装簌簌响，沙粒打在背上，有点疼，可他没躲，也没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扎扎实实，每一步都踩在浮尘里，沉得很，像踩在自己的心气上，砸一下，就深一分。
夜色浸满采矿港的时候，上层观测台里，林小姐举着高倍望远镜，盯着不远处那艘跟着黎明号飘过来的银色飞船，指尖在观测台冰凉的金属台面上，一下一下敲得轻轻响。那艘船从碰撞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飘在碎星之间，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个沉默的幽灵，裹在灰蓝色的宇宙雾里，只有船舷的导航灯每隔十秒亮一次，细细一点银蓝。放在台子上的通讯器轻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是科学院发来的回信，只有短短一行字：“禁止擅自接触，保护自身安全，已派科研船前往，预计十日抵达。”
她放下望远镜，摸出兜里磨得边角发软的皮革笔记本，翻开那页记满能量数值的纸，笔尖蘸了蘸墨水，在顿了顿，笔尖落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工整的字：“未知飞船能量反应完全符合旧纪元文明核心遗迹推测，明日随采掘队出工，进入主矿脉靠近观测。科研船太慢，等不及。”
写完她合起笔记本，抬头看向昏暗的采掘工生活区，那个宽实沉默的背影，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她想起今天下午他靠在墙角，低着头一张一张数钱的样子，手指都捏得发白，骨节都凸出来，每数一张都顿一下，那滋味，比拿凿子挖硬矿还疼；想起他推回保温袋，说“我自己能挣”的时候，眼睛从帽檐底下露出来那一瞬间，亮得像矿芯里最纯的蓝晶核，干净得晃眼，那股子劲儿，碰一下都能烫着人。她捏了捏笔记本磨软的边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那个人看起来冷得像块冻透的冰，硬邦邦的谁都碰不近，可眼底藏着的那点劲儿，却比三号矿最硬的晶核还结实，那是攥着一口气要救自己亲人的韧劲儿，往地上一砸，都能砸出个坑，碎不了。
矿风又起来了，防护网被风吹得呼呼响，观测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冷风顺着缝灌进来，吹得笔记本页角翻起来，哗啦啦响。林小姐拢了拢身上的呢子外套，盯着那艘银色飞船静静发光的船舷，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科学院徽章。她来这里确实不全是为了科研奖金，也不全是为了改写星际文明史，她就是想来看看，那些记载里的旧纪元遗迹，是不是真的藏在三号矿的主脉底下。可现在她有点盼着，这遗迹真的就在这里，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