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硕满星梦 > 第4章 第4章

第4章 第4章

周硕接过大刘递过来的汽水,玻璃瓶身凝的水珠蹭湿了他的掌心,凉得从指缝往骨头缝里钻,刺得他指尖都麻了。他低低道了声谢,没找开瓶器,直接用臼齿咬着瓶盖往下一扳,“咔哒”一声脆响,泡沫顺着瓶沿溢出来,滴在他沾了尘土的工鞋上。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气泡噼里啪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子凉劲一下子撞开了心口闷了快两个钟头的那团热,却没压得住肋骨下面突突跳的慌,他早清楚三号矿的德行,可他没得选。

下午去设备库领工具,大刘说的一点没错,那王彪果然横得没边。光着头,脑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鬓角拉到眉尾,脖子上挂着个手指粗的金链子,链节磨得发亮,下面还坠着个奶白色的晶核吊坠,通透得能看清里面的棉絮,一看就是从哪个没根没底的新人手里坑来的。他斜着眼扫周硕胸前塑料封皮的工牌,粗黑的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目光特意在“散招”两个字上绕了两圈,那眼神像看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然后拿起蘸饱了黑墨水的钢笔,在工资预扣单上狠狠勾了一笔,墨团一下子洇透了半张纸,连下面垫的硬纸板都染黑了一块:“新人啊,新来的都要扣半个月工钱当损耗费,新凿子新头灯,都是公司掏本钱给你们配的,用坏了你不得赔?这是三号矿传了十年的规矩。”

周硕的眉峰一下子皱起来,上午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热又蹭地冒上来。他伸手指了指王彪身后墙上贴的招工须知,那张纸在太阳底下也不知晒了多少年,边边角角都卷得像烤焦的油条,可黑字印在红纸上,每个字都清楚得扎眼:“规矩里没写扣损耗费,我上次在近矿领设备,没这一说。这招工启事我背都背得下来,清清楚楚印着‘设备免费提供,无预扣工钱’,所以,你这不合规矩。”

王彪“啪”的一声就把笔往桌上一摔,那力道震得桌上掉了瓷的搪瓷茶杯都跳了两寸高,半杯凉透的茶沫“哗啦”溅出来,洒得满桌都是黑褐色的印子。他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到桌沿上,鞋底沾的矿渣掉了一地,抬眼斜着周硕,嘴角扯出一点冷冰冰的不屑:“老子说了这是三号矿的规矩!近矿是近矿,这儿是这儿!老子当库管一天,这儿的规矩就是老子定的!怎么着?你还不想干了?不想干赶紧卷铺盖滚蛋,出了这扇门,外面候车厅里有的是人挤破头抢这个下矿的位置,一天下井补贴两百块,连外乡来的流民都抢着要!告诉你,来了这儿就得听我的,要么签字扣钱领设备,要么拎着你的包滚,你选一个,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喝茶。”

旁边一起等着领设备的工友都赶紧低下头,有人假装整理衣角,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大刘悄悄从后面挪过来,手指飞快拉了拉周硕的工装袖子,冲他飞快地摇了摇头,嘴皮子动得快,口型比得清清楚楚:“算了......忍忍,新人都这样,忍不住就得走,走了就没工钱挣。”

周硕垂着眼帘,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翻上来的火气。他想起早先出门前苏晓最后喊他一声“表哥”那眼泪砸下的忍痛,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牛皮钱包。对,冲动是魔鬼,他要是闹起来被赶出去,上哪儿挣钱去?苏晓的手术费,一分都不能再拖了。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攥得钱包边角都发皱了,硬邦邦的钱包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股子火气从肺里窜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烧得食道都发疼。最终还是没再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扣吧。”

王彪立刻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圆珠笔在预扣单上划得沙沙响,签完名字“唰”一下把单据扔过来,单据锋利的硬纸边扫过周硕露在外面的手背,一下子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血珠很快就渗了出来。王彪挥了挥手,那动作跟赶一只绕着脚转的讨人嫌的苍蝇没两样:“去最里面那个架子领东西,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老子地方,下一个。”

周硕没擦手,攥着单据走进里面,领了磨得发亮的旧采掘凿,还有塑料壳发黄的头灯,这哪是什么新设备,都是不知道用过多少手的旧货。他走出设备库的时候,太阳刚好斜斜落在铁防护网外面,金红色的光从网眼透过来,切得碎碎的扫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面上,灰扑扑的看不清晰。

他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背蹭着冰冷的围墙滑下去,后背登时透了一片凉,才坐稳慢吞吞把藏在外套最里面的钱包摸出来。

人造革的钱包边磨得起了毛,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打开的时候搭扣咯吱响了一声。钱全揉在里头,他大拇指蹭过最上面那张一百的纸边,沾了点细细的灰,那是以前下矿的时候蹭上的,黑灰色的矿粉嵌在纸币的纹路里,搓都搓不掉,他摸的时候指腹能摸出那点颗粒感,糙得人心头发紧。

一张,抽出来,展开压在膝盖上,指节顺着折痕捋平。这张是小李还他的饭钱,折痕在中间歪歪扭扭,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卡进那道深印子里。两张,这张皱得厉害,角都磨得起毛了,是那天给矿上送菜的老王找的零,攥在老王棉袄口袋里捂了大半天,递给他的时候还带着体温,现在凉透了,软塌塌贴在他指腹上。五张......十张......他数得慢,每一张都要摸一遍纹路,摸到那张五十的时候,指腹顿住了。这张是来之前苏晓亲手折的,折痕齐整,是顺着原来的印子又叠了一道,她的指尖暖,留了点软乎乎的印子似的,周硕摸那道折痕,摸了好两秒,才慢慢把它放到膝盖那摞钱上面。

扣完半个月的损耗费,全捋开数完头一遍,才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他把钱理齐,又重新叠成一摞,一张一张往回抽。数到一百零五的时候,指尖蹭过那张沾了点机油印的十块,那是他在边矿帮机修班修机器,班长偷偷塞给他的烟钱,他没舍得花,换成零票塞进来了。再数一遍,还是一千二百三十七。第三遍他数得更慢,每一张都捏着角晃一晃,好像能晃出一张多出来的票子似的,数到最后一张七块的零钱,那是皱成一团的五块加两块,角都卷了,他捏开的时候差点扯破,数完还是那个数,一千二百三十七。

数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沉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沉得像压了块冻石头,堵在嗓子眼喘不过气。这一千多块,还是走之前苏晓偷偷塞给他两千,他自己攒的零头加起来的,离医生说的那两百万手术费,差得太远太远了。就像他以前在矿上仰着头看天,天上的星星看着亮,伸手够,什么都摸不着,这会儿这堆薄薄的纸币放在他弯曲的膝盖上,那两百万像隔着整个小行星带,他就是跑断了腿,也碰不着边儿。

他把钱慢慢往钱包里塞,一张一张叠好压平,塞到最里面的卡位。按进去的时候,指尖猛地蹭过夹层里一张硬邦邦的纸,是那张皱巴巴的胸片,放在里头好多天了,跟着他蹭床板,挤皮夹,早就揉得边都卷了。纸是凉的,隔着一层贴身的布蹭着心口,那股子凉顺着布料钻进去,一下扎进骨头里,疼得他控制不住,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连牙齿都轻轻打了个颤。风从围墙口钻过来,卷走他那点微弱的呼吸,膝盖上只剩下俩空手掌,那一千多块压在胸口,轻得像一片纸,重得他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