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去三号矿的集合哨就扯着嗓子响了，把浸在睡梦里的采矿港搅得翻了个身。周硕摸黑爬起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这套从未穿过的工装抖开，穿上，指尖又蹭了蹭贴身口袋里那张胸片，硬邦邦的纸角硌得他心尖发紧，却也把那股子劲儿又提了起来。
领了出舱牌，一行人沿着通道往停靠港走，金属地面被上千双脚踩得发亮，脚步声撞在墙壁上，轰隆隆的像闷雷。周硕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防爆灯，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都照得清清楚楚。都是为了那点星币在拼，谁不是揣着一肚子的念想往小行星上闯。
出舱的舱门轰隆隆打开的时候，细碎的宇宙尘顺着门缝卷进来，带着深空特有的冷意，扑在周硕的脸上。他低头检查身上的宇航服，这套是矿上配发的旧款，手肘处磨得快露出内衬，氧气管的接头处还补过一块橡胶，摸上去糙得拉手。周硕顺着接头摸了一遍，确认气密性没问题，才弯腰抓起脚边的采掘凿，跟在队伍后面飘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黑，只有远处恒星发出的光，在小行星表面铺了一层冷清清的银。脚下的小行星土壤松松垮垮，混着无数细碎的陨石碎块，踩上去软一块硬一块，稍不注意就会飘走。队长在通讯器里喊了几句，划定了各自的作业区，周硕找准自己的位置，固定好安全绳，把采掘凿的功率调到中档，对准眼前黑黢黢的矿壁凿了下去。
“嗡——” 沉闷的振动顺着采掘凿传到手臂，隔着厚重的宇航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麻。周硕咬了咬牙，把身子抵在矿壁上，一点点往下开凿。碎石顺着开凿的缝隙往下掉，在失重环境下慢悠悠飘开来，沾得他面罩上都是灰。他腾出一只手，蹭掉面罩上的碎石，抬眼看看前面黑黢黢的矿道，又埋下头继续凿。
这活儿看起来粗，其实全靠经验。晶核都藏在矿脉的缝隙里，力道轻了凿不开，力道重了容易把晶核砸碎，砸碎的晶核就不值钱了。周硕之前在近矿干过，手上有准头，可架不住今天这把采掘凿是旧的，功率忽大忽小，凿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来歇口气。宇航服里的温控早就不太好使了，一开始冷得手脚发僵，凿得久了又闷出一身汗，后背黏糊糊的贴在背上，难受得慌。
凿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矿壁突然塌了一小块，飞溅出来的碎石擦着宇航服小臂划过去，直接撕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细碎的小行星尘粒瞬间钻了进来，冰冷的颗粒蹭过裸露的皮肤，刺得周硕倒吸一口冷气。他赶紧抓过随身带的修补胶带，胡乱缠了两圈封住缺口，摘了手套才看见，小臂已经被划开一道斜斜的伤口，血渗出来，沾得满手都是，疼得他指尖都有点发颤。
恒星在深空里没什么变化，只有宇航服头盔上的计时器，在一点点跳着数字。四个小时过去，周硕才摸到第一枚晶核，淡蓝色，只有母指大小，属于最普通的品级。他小心翼翼把晶核收进腰上的收纳袋，抹了抹面罩上的汗，咬着牙又接着往下凿，伤口被宇航服摩擦着，一阵一阵抽着疼，每抬一次胳膊都像有人用小刀子在肉上划。又过了一个钟头，指尖终于又碰到两块硬物，大小和第一枚差不多，颜色也是淡淡的蓝，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心里默算着价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品级的晶核，一枚也就九百星币，三枚加起来不过两千七，离那两百万的缺口，还是远得很。”
离下舱归港还有一个小时，周硕没歇着，又往矿道深处多凿了十几米，直到腕上的催归警报响起来，才恋恋不舍收了采掘凿，牵着安全绳慢慢飘回集合点。一路上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挖到了一块浅紫色的高品级晶核，隔着面罩都能听见笑声，有人干了八个小时颗粒无收，低低的骂声顺着通讯器飘出来，满是丧气。周硕把收纳袋攥在手里，没说话，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往飞船飘，小臂的血已经把修补胶带浸得发暗，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回到港里，卸了宇航服，周硕先去兑换点兑晶核。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把三枚晶核放在检测仪器上扫了扫，机器嘀嘀响了两声，跳出数字：“两千七百星币，扣了今日的氧料费一百，实收两千六，转你卡上了。”周硕点点头，掏出身份卡看了一眼，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指尖轻轻顿了顿，加上之前剩下的，现在总共有三千八百多了，路还长，可总算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找了个僻静的通讯亭，插入身份卡，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这是跨星际的长途通讯，信号断断续续的，等待接通的嗡嗡声响了好久，才传来接线台机械的提示音：“对方未在待机区，可留言，三十秒星币一元，请问需要留言多久？”
“一分钟。”周硕摸了摸口袋，剩下的星币够，便报了时间。
通讯器里咔哒一声，开始录音。周硕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好半天才说出话，声音哑得厉害：“晓晓，是哥。我到三号矿了，已经上工了，今天第一天挖，换了两千多星币，比近矿给得多。这里吃住都便宜，我攒得快，你别急，好好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我很快就能攒够手术费回去。”
他顿了顿，抬手悄悄按了按小臂上的伤口，怕自己疼得变了调，缓了两秒才接着说，抬头看着通讯亭外面来来往往的矿工，风卷着尘沙刮过走廊，沙沙响，和昨天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继续说道：“我一切都好，矿上的活虽然累点，但是我身体结实，扛得住。你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去。”
计时的滴滴声刚好响起来，通讯切断了。周硕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站了好久，才捏着身份卡走出通讯亭。小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他咬着牙拐了个弯，往矿区的简易医疗点走，矿上管免费处理外伤，要是自己扛着发炎了，耽误下矿可不行。
医疗点的布帘子掀起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低着头整理药瓶，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愣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是......周硕？周家村的周硕？苏晓的表哥？”
周硕也愣了，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才认出那张眉眼：“你是......苏芮？你怎么在这儿？”苏芮是苏晓同村出来的，比他小两岁，当年考了星际医科，大家都以为她留中心星了，没想到会在三号矿这种穷乡僻壤碰着。
苏芮笑了笑，站起来拉过旁边的诊疗椅，指了指让周硕坐：“我毕业那年爷爷生病，欠了一堆债，中心星消费高，那儿攒钱又慢，我就申请来这儿矿上了，这儿缺医生，工资加补贴比中心星多一倍呢。”她一边说一边拆他伤口上的临时包扎，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划口，忍不住皱了眉，“你这刚第一天下矿吧？都说三号矿的采掘设备都是旧的，还是得多小心点。”
棉花蘸着酒精擦上去，疼得周硕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却没哼一声。苏芮手脚麻利，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还随手拿了两板消炎药塞给他：“一天吃一片，别碰水，明天要是疼得厉害就过来换个药，免费的，不用你星币。”
周硕摸出钱包要付钱，苏芮伸手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都是同乡，说这个就见外了。我出来的时候，我妈还嘱咐我，说要是碰着你，让我一定谢谢你当年借钱给我家的事。对了，苏晓......她怎么样了？”
周硕的手顿了顿，把钱包慢慢塞回口袋，声音低了点：“还在中心星医院等着，病灶没扩散，就是凑手术费还差得远。”苏芮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那两板药又往他手里塞了塞，小声说：“要是缺消炎药或者换药，你随时来，我都在。矿上每天下矿都有工伤，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硕道了谢，捏着药往外走，掀帘子的时候听见苏芮在后面喊：“明天下矿记得把防护袖套戴上！矿上医疗点有备用的，你过来拿！”他脚步顿住，回头点了点头，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臂上，暖乎乎的，压下了那点缠了好久的疼。
另一边，林小姐早早收拾好了行装，跟着另一队采掘工混出了港。她把小型探测仪藏在勘探包的夹层里，跟着人群走过舷桥，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那艘银色飞船，在恒星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摸了摸包里的探测仪，指尖有点发烫，想起昨天周硕沉实的脚步声，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她得赶在科研船来之前，先摸进那片矿脉，看一看那藏了上万年的旧纪元遗迹，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