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盛桓征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冷冷扫了他一眼。
“没，没笑。”赵文晟赶紧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是觉得，二小姐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就是可怜了周副官，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二小姐给惦记上了。”
盛桓征没搭理他，视线扫过桌底压着的另一份绝密卷宗——那是刚才赵文晟送来的，关于城防营沈砚舟“另娶有子、账目亏空”的调查结果。
一边是二姐信里那句“别用你那套军阀做派伤人”，一边是这份一旦爆出来就会把安书禾砸得粉碎的卷宗。盛桓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烦躁得要命。
“督办。”赵文晟看准时机，立刻凑上前，“我看您这脸色，再在督署待下去，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走吧，天星戏院今晚有苏老板的《游园惊梦》。我包厢都订好了，去听听戏，去去火。”
盛桓征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待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安书禾和那个姓沈的，他烦躁地扯开领扣，抓起军大衣。
“叫上周叙白。”
“得嘞！”
【天星戏院，二楼正中包厢】
锣鼓点敲得热闹，台下叫好声雷动。
苏曼青一身水青色的戏服登了台。她身段极好，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清冷和傲骨，一开嗓，那股子靡靡之音便缠上了整个戏园子。
盛桓征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盖碗茶，目光落在台下，却根本没有焦距。
赵文晟坐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看戏，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盛桓征。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赵文晟转了转眼珠子，凑过去嘿嘿一笑：
“督办，您看苏老板今儿这身段，这眼风，可全往咱们包厢这儿扫呢。这迪化城里，哪个男人看了不迷糊？”
盛桓征掀了掀眼皮，喝了口茶，没搭腔。
赵文晟见他不接茬，胆子越发大了，把花生壳一扔，压低声音调侃道：“行，戏子入不了您的眼。那兄弟说点别的——昨儿我在督署看那个新来的安翻译，确实是个极品。清透，水灵，还带刺。您说，她怎么就有胆子在您面前梗着脖子讲理的？”
盛桓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赵文晟没察觉，继续嬉皮笑脸：“督办，您要是没那意思，要不……兄弟我去试试？我这人，就喜欢这种带劲儿的——”
“你嫌命长？”
盛桓征放下茶碗，眼神像淬了冰，冷冷地扫了过去。
赵文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笑得一脸痞气：“得得得！我闭嘴。您看您，开个玩笑嘛，急什么眼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安翻译，别人是碰不得的。”
盛桓征冷冷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茶碗边缘，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正说着，包厢门外传来周叙白的声音：“督办，安翻译来了，说是戏园子募捐的章程需要您签个字。”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赵文晟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看向盛桓征。
盛桓征理了理袖口，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进。”
门被推开，安书禾抱着文件袋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浅色旗袍，在这满堂的脂粉气和喧闹声里，显得格格不入，却格外扎眼。
她走到桌前，把文件摊开，递上钢笔：“督办，义演募捐的款项，需要您签字。”
盛桓征没急着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姐的话，眼神暗了暗：“拿过来。”
安书禾绕到桌子侧边。盛桓征低头签字时，她随意扫了一眼戏台。
刚好台上苏曼青一个清冷的亮相，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这包厢里，落在盛桓征身上。安书禾是个心细的，一眼就看懂了苏曼青眼里的隐忍和深情。
“签好了。”盛桓征把文件一推。
安书禾收好文件，声音平静：“那不打扰督办听戏了。”
她转身刚要走——“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击碎了台上的丝竹声！
台下瞬间大乱。侧幕条里窜出一个黑衣刺客，盒子炮直指二楼包厢，又是一枪！
“哗啦！”桌上的茶碗被击得粉碎。
苏曼青在台上吓得尖叫，提着戏服下意识就想往包厢跑。
可盛桓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在枪响的第一秒，他一把攥住安书禾的胳膊，将她狠狠往怀里一拽，直接按在包厢内侧的墙上，用身体完全罩住她。
“别动。”他在她头顶低声命令。
“砰！砰！”周叙白连开两枪，刺客从二楼栏杆翻了下去。
卫队冲进来控制局面。盛桓征松开手，低头看她：“伤着没有？”
安书禾退后一步，脸色发白：“没伤着。多谢督办。”
这时，苏曼青跑到门口，眼含热泪，死死盯着盛桓征：“督办……您没事吧？”
安书禾看了看苏曼青，又看了看盛桓征。她理了理衣领，垂下眼，语气极其平静：“既然您朋友来慰问，文件我已经送到了，那我先回督署了。”转身就走。
“站住。”
盛桓征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命令口吻。
安书禾脚步一僵。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攥住。盛桓征根本没顾忌苏曼青和卫兵还在，一把将她扯了回来。
苏曼青在戏园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她一看盛桓征那双眼里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了，立刻识趣地收了声，干笑一声：“督办有正事，曼青先退下了。”转身走得极快。
周叙白也立刻带着人退到了走廊尽头。
安书禾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刚才的枪战让她心有余悸，现在手腕又被攥得生疼，她忍不住压低声音：“督办，请您放手。”
盛桓征没放，反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光，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你跑什么。”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我刚刚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急着走？”
安书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该送的文件已经送到了，不敢再打扰督办听戏。至于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日后督办若有差遣，安书禾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盛桓征盯着她，眼神微微眯起。他极其不喜欢她这种急于撇清关系、公事公办的态度。在他眼里，他刚救了她，她哪怕表现出一点后怕和软弱，他心里都会舒坦些，可她偏偏像个刺猬。
他没说话，只是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安书禾吃痛，眉头皱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督办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真的要回去了。”
盛桓征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猛地松开手。
安书禾没防备，往后退了一小步，捂住了自己被捏红的手腕。
“安书禾。”盛桓征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她，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公事，“你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很好，督署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但也仅此而已。”
他往前迈了半步，逼近她：“别以为你帮我挑出了条约的漏洞，或者刚才被我顺手拉了一把，你在督署就能有什么不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分寸。”
安书禾的脸色微微发白，但背脊依然挺直：“督办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督署的差事我会办好，不该我肖想的东西，我绝不会多看一眼。”
“最好是这样。”盛桓征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背对着她，“明天早晨八点之前，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最终归档的俄文条约。迟一分钟，你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是。”
安书禾没再多留一秒，转身快步走出了戏园，背影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盛桓征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
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烦躁地伸手扯了扯领口的扣子。他刚才明明已经用最冰冷的规矩敲打了她，也让她认清了身份。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听话、安分、不惹麻烦的下属。
可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他心里却莫名堵得慌，甚至比刚才在会议上还要烦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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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