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迪化街头的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刺得发疼。安书禾一路快步往租住的小院赶,方才包厢里的对峙、枪响的轰鸣还在脑子里打转,手腕上被盛桓征攥过的地方,余温混着隐痛一阵阵泛上来。
推开院门,屋里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透出来。
刚跨进门,就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哼。
奶奶王秀兰靠在铺着薄褥的炕沿上,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按住膝盖,眉头拧得紧紧的。江南水乡长年潮闷落下的风湿旧疾,今夜不知怎的骤然加重,两条腿僵得几乎屈伸不得。
“奶奶!”安书禾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放下怀里的文件袋,伸手扶住她,“是不是又疼了?”
王秀兰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疼得声音发颤:“无妨,老毛病了,先前抓的草药我已经先泡上了,就等你回来熬。”
安书禾不敢耽搁,先扶着奶奶慢慢靠稳,转身去灶台边生火。柴火噼啪燃起来,陶罐里的清水慢慢升温,淡淡的药味慢慢漫开,冲淡了她身上戏园子残留的脂粉与硝烟气息。
她守在灶边,时不时伸手试一试罐口的温度。
王秀兰靠在炕上,缓过那一阵刺骨的疼,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唤:“阿禾。”
安书禾抬眼看向她。
“先前听你说,你去药铺打听那雪莲了,怎么样?”
安书禾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罐沿,低声回话:“问过掌柜的了。天山雪莲专祛筋骨里沉积的寒湿,正好治您这江南带过来的风湿。只是这东西长在雪峰险处,采来不易,价钱不菲。”
王秀兰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希冀,声音放得很轻:“那……咱们慢慢攒银子好不好?等攒够了,买到雪莲,这疼就能好起来了。”
安书禾望着奶奶满是期盼的眼睛,心口微微发沉,面上却放软语调,温声应她:“好。我好好做督署的差事,按月领薪俸,咱们慢慢攒,总会买到的。”
火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可眼底压着一层无人看见的愁绪。她心里清楚,上等雪莲难得,这笔银子,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凑齐的。
烛火亮到深夜。
盛桓征褪去了沾过戏园烟火的外褂,只着一身深色的军衬,立在摊开的案前。周叙白站在一旁,把连夜严审刺客同伙挖出的关键线索呈上。
“督办,查清楚了。戏园子里那个刺客,是个幌子。”周叙白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他背后的雇主,是不愿接受新通商协约的部族激进派。他们买凶的真正目标……”
周叙白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安翻译。”
盛桓征翻卷宗的手猛地停住,骨节微微泛白。
“安翻译在会议上指出了条约附则里的致命漏洞,断了他们通过过境免税倒卖物资的财路。”周叙白继续说,“他们原计划是在戏园子制造混乱,趁乱除掉安翻译,刺杀您只是用来掩人耳目、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盛桓征盯着口供上的字,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周身的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心底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一下子沉得很重。他依旧理不清这份心绪,分不清是边关部族局势失控带来的压力,还是想到那个毫无防备的女人,早就被人定点盯上了,那股莫名的不安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住的地方,有守卫吗?”盛桓征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赵文晟在一旁愣了一下:“督办,安翻译住的是城东槐树胡同,那一片都是平民老百姓,督署的兵没往那边派。”
盛桓征猛地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披上。
“备车。”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不容置疑。
赵文晟和周叙白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督办,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城东槐树胡同。”盛桓征系上大衣扣子,眼神极具压迫感,“去接人。”
……
【城东槐树胡同】
夜色浸凉,迪化街头的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刺得发疼。
安书禾刚把熬好的药端到奶奶床前,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军靴落地声。
“砰、砰、砰。”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安书禾惊疑不定地走过去拉开门。门外,周叙白打着军用手电筒,而盛桓征就站在院子中央,高大的身躯几乎融进夜色,军大衣上沾染着寒气。
他根本没看安书禾错愕的目光,直接越过她,看向亮着灯的屋子,眉头微皱:“收拾东西。你和你奶奶,现在跟我走。”
安书禾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门前:“督办?您这是什么意思?大半夜闯进民宅……”
盛桓征直接迈进门,一步步逼近她。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压迫感,犹如泰山压顶般砸下来,逼得安书禾不得不往后退。
“刺客招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极冷,“他们是来杀你的。刺杀我,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因为你坏了他们的财路。”
安书禾瞳孔骤缩,手脚瞬间冰凉。她转头看了一眼屋里还病着的奶奶,强撑着镇定:“我可以去警察局报案……”
“报案?”盛桓征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你住在这个连个守卫都没有的破胡同里,真要等他们摸进门,把刀架在你奶奶的脖子上,你再去报案?”
安书禾被他捏得生疼,眼眶泛红,却咬着牙不肯示弱。
盛桓征甩开手,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带上你奶奶,去我私邸的偏院住。我护着的人,不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要是不愿意走,我不介意让周副官直接把你们祖孙俩绑上车。”
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在院子里,像一尊无法撼动的煞神:“周叙白,去帮安翻译收拾东西。给老太太披件厚衣服,别冻着。”
周叙白立刻应声:“是!”
安书禾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到不容许任何反驳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屋里,最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转身进屋去扶奶奶。
她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权势和危险面前,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